“共鸣剥离”协议启动后的第三十七分钟,爆炸的余波终于散尽。
深空战场一片狼藉。
虫族残骸与战舰碎片混杂在一起,像一片被撕碎的金属坟场。暗灵能的黑色雾气并未完全消散,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、活物般的丝线,在真空中缓慢蠕动,持续污染着周围的灵能环境。叶星河站在破晓号的舷窗前,脸色在屏幕微光映照下白得吓人。
他右手扶着控制台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救援队派出去了吗?”
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派出去了。”沈轻雨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,同样看着窗外,“三艘轻型侦察舰,搭载了最高规格的灵能净化装置和生命探测仪。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片区域的灵能污染浓度,是正常值的四百七十倍。探测仪的有效范围会被压缩到不足百米。而且暗灵能丝线具有攻击性,已经有两艘侦察舰的护盾被侵蚀穿透,被迫撤回。”
叶星河没说话。
他转身走向舰桥出口。
“你去哪?”沈轻雨的声音追上来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叶星河。”沈轻雨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他面前,“你是前线总指挥,不是突击队员。萧衍失踪,我理解你的心情,但如果你也陷进去,整个舰队怎么办?边境防线怎么办?”
叶星河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眼睛,看着沈轻雨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痛,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。
“正因为我是指挥官,”他说,“所以我必须去。萧衍是我派去执行斩首任务的,他的战甲是我设计的,他的灵能回路是我亲手调整的。如果连我都找不到他,还有谁能?”
沈轻雨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带一队亲卫。”
“不用。”叶星河已经走到舱门口,“人多只会增加污染风险。给我一艘最快的单人侦察艇,加装第七公式的灵能过滤层。”
五分钟后,一艘银灰色的小型侦察艇脱离破晓号,滑入深空。
艇内空间狭窄,仪表盘的蓝光映在叶星河脸上。他手动操控着方向杆,让侦察艇以之字形轨迹穿过漂浮的残骸区。舷窗外,黑色的暗灵能丝线像水草一样缓慢摆动,偶尔触碰到艇身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灵能护盾的读数在缓慢下降。
叶星河没有理会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战术地图上——那是萧衍最后消失的坐标点,位于暗灵能指挥节点爆炸的核心区域。距离还有十二里。
侦察艇继续前进。
八里。
五里。
三里。
护盾读数跌破百分之三十的警戒线时,叶星河看到了第一块碎片。
那是一块深蓝色的战甲肩甲,边缘已经扭曲变形,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、沥青状的黑色物质。叶星河操控机械臂将它抓取进来,放在分析台上。
扫描光束扫过。
“材质匹配:星河重工第三代灵能战甲,编号‘破军-07’,使用者登记:萧衍。”
“表面附着物分析:高浓度暗灵能残留,污染等级七级,具有持续侵蚀性。”
叶星河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向前。
更多的碎片出现了。
胸甲的残片,腿甲的断口,头盔的侧翼。每一块都覆盖着同样的黑色物质,像是被某种东西“消化”过又吐了出来。叶星河一块一块地收集,机械臂的动作越来越快,直到分析台堆满。
没有血迹。
没有人体组织残留。
只有战甲碎片,和浓得化不开的暗灵能污染。
侦察艇悬停在坐标点正中央。这里应该是爆炸最剧烈的区域,但诡异的是,周围的战舰残骸反而少了很多,像是被某种力量“清空”了一块。叶星河调出灵能探测器,屏幕上一片混沌的噪波。
暗灵能干扰太强了。
他关掉探测器,打开舷窗的手动观察模式。
深空寂静。
只有远处恒星投来的微弱光芒,和近处那些缓慢蠕动的黑色丝线。叶星河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片虚空,从一块扭曲的龙骨残骸,到半截虫族节肢,再到漂浮的灵能电池碎片——
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在那块灵能电池碎片旁边,漂浮着一件东西。
很小,几乎被黑暗吞没。
叶星河操控侦察艇靠过去,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起。那是一个金属挂坠,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,形状是简陋的剑形。挂坠表面没有暗灵能污染,反而泛着一层极淡的、银白色的灵能微光。
他认识这个挂坠。
三个月前,在云澜城的实验室里,萧衍一边调试灵能回路一边随口提过:“小时候练剑,第一把木剑断了,师父用断剑的剑尖给我磨了个小玩意儿。说是戴着,能记住剑客的本心。”
当时叶星河正在计算公式,头也没抬:“灵能载体?”
“不是。”萧衍笑了笑,“就是块铁。没什么用,就是戴着。”
现在,这块“没什么用”的铁挂坠,在暗灵能污染最严重的区域,散发着干净的灵能微光。
叶星河把挂坠握在手心。
金属冰凉。
通讯器就在这时响了。
是沈轻雨的紧急频道。
叶星河按下接听。
“叶星河,”沈轻雨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更沉,更急,“你必须立刻返回。”
“找到新线索了?”
“不是线索。”沈轻雨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帝都传来的消息。三个时辰前,朝堂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——萧衍在星门战役中临阵投敌,故意放走暗灵能指挥节点,导致我军损失惨重。”
叶星河的手猛地收紧。
挂坠的棱角硌进掌心。
“证据呢?”他问。
“没有证据。”沈轻雨说,“但传言列出了三个‘疑点’:第一,萧衍是突击小队中唯一活着接近指挥节点的人;第二,他失踪后,虫族和感染体的攻势立刻减弱;第三……有人‘证实’,在战斗最激烈时,看到萧衍的战甲信号曾短暂出现在敌阵后方。”
叶星河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微光彻底冷了。
“谁传的?”
“消息源头很杂,御史台、兵部、甚至宗人府都有相关奏报流出。”沈轻雨的声音压低,“但传播速度不正常。从第一个人提起,到满朝皆知,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。这背后有推手,而且不止一方。”
“目的是什么?”
“打击你的威信。”沈轻雨说得直接,“萧衍是你最得力的助手,也是‘科技修仙’成功改造的第一个金丹期修士。如果他‘投敌’,那不仅证明你用人不当,更证明你那一套‘用公式培养修士’的方法,培养出来的都是不可靠的、容易被暗灵能腐蚀的怪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赵守拙的人在朝会上已经公开要求,暂停你前线总指挥的职务,由宗人府和兵部联合调查萧衍‘投敌案’。”
深空寂静。
只有通讯频道里细微的电流声。
叶星河看着舷窗外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线,看着漂浮的战甲碎片,看着手心里那枚泛着微光的剑形挂坠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萧衍可能还活着,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挣扎。但朝堂上那些人,已经迫不及待要给他定下死罪,顺便把我也拖下水。”
“这就是政治。”沈轻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战场上的胜负只是一部分。更多时候,胜负在战场之外就已经决定了。”
叶星河没有接话。
他操控侦察艇调转方向,准备返航。
机械臂收回,分析台上的战甲碎片被小心收纳。就在他即将关闭外部扫描系统时,屏幕边缘突然跳起一个微弱的信号峰值。
极其短暂。
不到零点一秒。
但叶星河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调出信号记录,放大频谱图。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灵能波动,频率复杂得像一首加密的乐曲,而且……编码方式很眼熟。
叶星河调出自己私人数据库里的一份文件。
那是两个月前,萧衍在实验室里闲着没事,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“灵能通讯密码”。当时萧衍笑着说:“用第七公式做基础,再加点剑意波动当调料。这样传讯,就算被截获,别人也看不懂——除非他们既懂你的公式,又懂我的剑。”
叶星河当时没在意,只当是萧衍的玩闹。
但现在,这份密码的频谱特征,和刚才那个微弱信号完美匹配。
信号来源方向……
叶星河抬起头,看向舷窗外某个位置。
那是星门另一侧,被帝国列为“绝对禁区”的未探索空域。暗灵能正是从那个方向流出来的。
信号断断续续,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。
但它在重复。
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密码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简单的编码序列。
那序列翻译过来,只有两个字:
“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