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回到绥德城时，已是午后。
日头偏西，城墙上那几面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面不肯合拢的嘴。林小七没有回院子，直接去了城墙根下那座旧库房。库房不大，约莫两丈见方，门板厚实，锁是旧式的铁锁，锁孔锈了一半。韩将军站在库房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把钥匙，见他们回来，没有说话，只把钥匙递了过去。
“里面空着，地是土的，干燥。”韩将军说，“铁料搬进来，堆在靠墙的位置，门一锁，从外面看不出什么。”
林小七接过钥匙，走到库房门口，拧开锁，推门进去看了一眼。库房内果然空荡荡的，地面平整，四壁是夯土墙，墙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缝，但没有渗水的痕迹。他退出来，把钥匙挂回自己腰间的绳结上，对韩将军说：“韩将军，我需要几匹马，驮铁料。”
韩将军没有多问：“马棚里有三匹驮马，都是拉货的，力气大，但走不快。你要是急着搬，用那三匹。”
“够用。”林小七说，“一匹驮十来块，三匹可以搬完。铁料从矿道运出来，用驮马走小路绕到城墙根下，从水门进来，不会有人注意。”
韩将军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转身朝马棚走去。林小七站在库房门口，望着远处铁旗岭的方向，沉默片刻，也转身朝马棚走去。
三匹驮马从马棚里牵出来，都是灰褐色的老马，脖颈粗壮，蹄子厚实，站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嚼着草料。林小七拍了拍离他最近那匹马的马颈，低声说：“待会儿要辛苦你一趟。”那匹马抬起头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嚼草，像是答应了，又像是什么也没听懂。
玉玲珑从院子里走出来，手里多了一捆粗麻绳，走过来递给他：“绳子和布条，都备齐了。”林小七接过麻绳，在肩上绕了两圈，又看了一眼天色：“天黑之前，能运完。我们分两趟。第一趟，先运一半。第二趟，把剩下的运完。”
赵七牵过一匹驮马，把麻绳在马背上系好，又拍了拍马背：“走。”
三人牵着三匹驮马，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绕到城北的水门。水门不大，只容一人一马侧身通过，门口的水道早已干涸，只有一层薄薄的淤泥。他们牵着马，侧身挤过水门，出了城，沿着一条荒草覆盖的小路向铁旗岭方向走去。天色渐暗，日头压在西边山脊上，把半边天空烧成暗红色。
到了矿道口，林小七没有立刻进去，先绕到洞口侧面，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。洞口附近那堆新挖出的碎石还在，边缘的泥土印迹已经有些干了，说明那批人离开了一段时间，没有再回来。他压低声音说：“他们没回来，可能撤了，也可能在附近等着。”
赵七也蹲下来看了看：“像是走了有一阵了。如果郭姓人真想挖铁料，不会只留这么点人。”
林小七没有接话，弯腰钻进了矿道。玉玲珑和赵七牵着马在洞口等着，没有跟进去。矿道内漆黑，林小七沿路走到铁闸门前，推开闸门，侧身挤进窄巷，来到那堆铁锭前。他数了一下铁锭，五十二块，每一块约莫三十斤，一共一千五百余斤。他先用油布把铁锭重新裹好，又用麻绳捆紧，一捆两到三块，扎成二十来捆，一趟能带走一半左右。
他弯腰扎好第一捆，拖到矿道口时，额角已经见了汗。他站在洞口，把麻绳在驮马背上固定好，拍了拍马背，低声说：“走了。”那匹驮马迈步走了起来，步子沉稳，肩膀上的麻绳绷紧了，马身微微下压，但没有停步。赵七走在马侧，扶着麻绳，防止铁锭滑落。玉玲珑跟在后面，手里握着短刀，目光扫过路旁的草丛和石缝，像在警戒什么。
第一趟运回绥德城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三人从水门进城，城墙根下的那条土路没有路灯，月光照下来，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模糊的银灰色。林小七把铁锭从马背上卸下来，一捆一捆搬进库房，码在靠墙的位置，然后关上门，用铁锁锁好。
第二趟出发时，月色更沉，云层遮住了大半边月亮。三人沿着原路返回矿道口，没有多停，直接进去把剩余的捆好，依然分绑在马上，牵着马沿来时的小路朝城墙走。走到城墙根下的水门口时，林小七忽然停住了，没有立刻往里走。他侧耳听了一下，水门内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有人正蹲在里面。
赵七也听到了。他低声说：“有人。”
林小七把手伸向腰间的短刀，没有拔出来，只把刀鞘在腰间轻轻转了半圈，让刀柄朝前，方便随时出鞘。他朝玉玲珑和赵七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两人先不动，自己侧身朝水门内探了一步。月光从水门孔中透进去，照出一片模糊的暗影。他看到水门内侧墙根处蹲着一个人影，那人背靠着墙，蜷着身子，像在等人，又像在躲藏。
林小七没有出声，又迈了一步。那人忽然站了起来，开口说：“慕容少侠，是我。”
是陆清和。
林小七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看着陆清和，手中没有松开刀柄，只低声问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陆清和说：“会主让我来传话。郭姓人那边出事了。他派去挖矿道的人，今天下午挖到闸门外，发现门轴被拆过，知道有人先到，当场慌了，撤了出去。郭姓人自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，大约明早到。会主说，你今晚运完铁料后，不要再回矿道，让矿道里空着，他要堵住郭姓人的路。”
林小七沉默了片刻：“谢长风为什么帮我？”
陆清和没有回答。他低了一下头，像在斟酌什么，最终只说了句：“会主说，他欠慕容坚一个人情。如果你要问为什么，他说他也不知道。”
林小七没有追问。他把刀鞘从腰间放下，对陆清和说：“你回去告诉谢长风，铁料已经运完了。矿道里，空着。”
陆清和没有再说话，侧身从水门内的暗影中走出，沿着城墙根的土路向北去了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林小七站在水门内侧，看着那个方向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过身，把驮马上的铁料卸下来，一捆一捆搬进库房。赵七和玉玲珑也帮着手，三人沉默地搬完最后一批，将铁料整齐地码放在墙根下。
库房门关上了，铁锁落回锁孔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”。林小七在门口站了片刻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映出额角一层薄薄的汗意。他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铁锁，确认锁死了，才转身走回院子。
赵七跟在他身后，问了一句：“铁料搬完了，下一步呢？”
林小七走到枣树下，停住，低头看了看那五杆靠在墙根下的矛，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下一步，等郭姓人走掉，再想那批铁料的事。先把眼下的事稳住。”
赵七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，转身走进屋里去了。林小七站在院子里，月光从老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落在他脚边，像一地碎银。他没有立刻进屋，站在树下，望着铁旗岭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从北面吹过来，带着干燥的沙土气。他站了片刻，终于转身，走进屋里，轻轻合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