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塔-7工业星的地表，像一块腐烂的巨兽皮肤。
　　粘稠的有机质覆盖了原本的合金地面，踩上去会发出“噗嗤”的闷响，拔出脚时带起拉丝的黑色黏液。远处那些原本高耸的冶炼塔和仓储库，如今被肉红色的虫族建筑包裹、侵蚀，塔身上鼓起脉动的囊泡，表面布满暗紫色的血管状纹路。
　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
　　那是暗灵能雾气的味道——腐蚀性极强，普通修士吸入超过三息，灵脉就会开始溃烂。叶星河面罩下的呼吸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滤芯的灵能读数正在缓慢下降。
　　他抬手，做了个“止步”的手势。
　　身后十一名战士同时停住脚步，半蹲，灵能步枪指向不同方向。他们穿着最新型的“影袭”III型灵能战甲，表面覆盖着吸收灵波的特殊涂层，在暗灵能雾气中只留下极淡的轮廓。
　　“前方三百米，灵能盲区边缘。”叶星河压低声音，头盔内置的通讯器将话语传到每个队员耳中，“按计算路线，左转，绕过那个孵化囊。”
　　他的视线里，战术目镜上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流。
　　那是他出发前用七十二小时计算出的“灵能盲区”路线——虫族的感知依赖暗灵能波动，而整个泽塔-7星的暗灵能分布并非均匀，存在某些因能量对冲形成的短暂“空洞”。这些空洞每十七分钟位移一次，路线必须实时修正。
　　像在刀尖上跳舞。
　　小队开始移动，脚步轻得像猫。叶星河走在最前，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灵能手炮上。那东西是他出发前临时改装的，核心用了从亵渎者遗产里解析出的一个不稳定公式，威力足以轰穿虫族巨兽的甲壳，但每开一炮，炮管就会过热报废。
　　他希望用不上。
　　绕过那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孵化囊时，囊体表面突然剧烈蠕动。
　　所有战士同时僵住。
　　叶星河抬手，示意别动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囊体——半透明的囊壁里，隐约能看到蜷缩的阴影，轮廓像是……人形。囊体顶端连接着数根粗大的暗紫色导管，正将粘稠的黑色液体泵入其中。
　　那液体的灵能读数，高得吓人。
　　纯度的暗灵能浓缩液。
　　“继续走。”叶星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　　他们不能停。萧衍的信号最后发出的位置，在基地深处三公里处，按照现在的速度，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。而隐匿装置的灵能储备，最多只能支撑五十五分钟。
　　每浪费一秒，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。
　　又推进了八百米。
　　眼前的景象让队伍里最老练的战士也倒抽一口冷气。
　　那是一座“囚笼”。
　　用原本工厂的合金框架改造而成，但框架之间不是栅栏，而是一层蠕动的暗灵能薄膜。薄膜里，密密麻麻挤着至少两百个人。大部分穿着帝国平民的粗布衣服，少数几个还穿着低阶修士的制式袍服。他们全都活着，但眼神空洞，皮肤表面爬满黑色的细密纹路。
　　囚笼下方，连接着数十根导管。
　　导管另一端，延伸向远处那些鼓动的虫族建筑。
　　“他们在……抽取灵能。”副队长陈锋的声音发颤，“活生生地抽。”
　　叶星河没说话。
　　他的手指扣进了掌心，指甲在战术手套上留下四个白印。战术目镜自动扫描囚笼，分析数据——每个被囚者的灵脉都已被暗灵能侵蚀，成为稳定的“灵能转换器”，正被缓慢榨取生命力，转化为虫族孵化所需的能量。
　　这是养殖。
　　把人当成电池来养殖。
　　“头儿，”陈锋低声道，“我们……”
　　“继续前进。”叶星河打断他，“任务优先级：找到萧衍。其他一切，等找到人再说。”
　　他说得很冷。
　　但面罩下，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半分。
　　队伍再次移动。这次没人再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器微弱的嗡鸣。又绕过两座孵化囊，穿过一条被有机质完全覆盖的传送带通道后，叶星河突然停下。
　　他蹲下身，从粘液里挖出一块东西。
　　那是一块灵能护盾发生器的残片。
　　边缘有烧熔的痕迹，但残片上刻着的徽记还清晰可辨——交叉的剑与齿轮，下方一行小字：帝国第七兵工厂，制式编号甲-柒-叁贰。
　　陈锋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军方的制式装备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叶星河把残片收进战术包，“不止这一块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周围。在暗灵能雾气的遮掩下，原本很难注意到，但仔细看就能发现——散落在粘液和虫族建筑缝隙间的，还有至少七八块类似的残骸。灵能步枪的枪托碎片、战甲肩甲的合金衬片、甚至半截刻着帝国军徽的匕首。
　　全都是制式装备。
　　而且从腐蚀程度判断，被丢弃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。
　　“虫族占领泽塔-7星是四十七天前的事。”叶星河低声道，“帝国军方宣称，驻守这里的三千守军全部战死，无人生还。”
　　陈锋沉默了几秒。
　　“所以这些装备……是守军留下的？”
　　“也许。”叶星河站起身，“也许不是。”
　　他没再解释，但意思很明显——如果守军全部战死，装备应该集中在防线区域，而不是散落在基地深处。如果装备是被虫族缴获后搬运过来的，那虫族为什么要搬运一堆对人类有用、对它们无用的废铁？
　　除非，这些装备的主人，曾经到过这里。
　　活着到过这里。
　　“距离信号源还有一点二公里。”叶星河看了眼目镜上的倒计时，“隐匿装置剩余时间三十三分钟。加速。”
　　队伍开始小跑。
　　越往深处，暗灵能雾气的浓度越高，战术目镜的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五十米。周围的虫族建筑也越来越密集，那些肉红色的囊体几乎挤满了所有空间，囊壁里蜷缩的阴影轮廓也越来越清晰。
　　有的像人。
　　有的像虫。
　　有的……像两者畸形的混合。
　　叶星河强迫自己不去看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目镜上那个闪烁的光点上——萧衍信号最后发出的位置，就在前方。按照加密信号里的坐标，那里应该是一座废弃的中央控制室，原本是工业星调度核心。
　　终于，他们看到了那座建筑。
　　控制室的外墙还没被虫族建筑完全包裹，露出小半截合金结构。入口处堆满了粘液凝固形成的黑色障碍，但能看出有被暴力破开的痕迹——切口整齐，是灵能剑刃的斩击。
　　萧衍的剑。
　　“警戒。”叶星河抬手。
　　小队迅速散开，两人一组占据各个射击角度。叶星河和陈锋一前一后靠近入口，灵能步枪的枪口指向黑暗的内部。
　　里面没有光。
　　只有暗灵能雾气从门缝里缓缓渗出。
　　叶星河深吸一口气，侧身，闪入门内。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，照亮了控制室内部——
　　空无一人。
　　只有满地的粘液，和墙壁上几道新鲜的剑痕。控制台被砸得稀烂，屏幕碎裂，线路裸露。而在控制室正中央的地面上，插着一个东西。
　　那是一个帝国军用信标。
　　制式型号，用来在恶劣环境下标记位置、发送求救信号的标准装备。但此刻，信标表面爬满了黑色的暗灵能纹路，像血管一样搏动。信标顶端的信号灯还在闪烁，发出规律的灵能脉冲。
　　正是萧衍加密信号的特征频率。
　　陈锋蹲下身检查信标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　　“头儿，这信标……被改装过。内部回路被暗灵能侵蚀，成了一种‘诱饵发生器’。它会持续发送信号，吸引所有追踪者到这里。”
　　叶星河站在原地。
　　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控制室。剑痕很新，粘液还没完全凝固，说明萧衍不久前确实在这里战斗过。但人呢？信标在这里，人却不见了。是逃了，还是……
　　被带走了？
　　“搜索整个控制室。”叶星河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找任何线索。血迹、衣物碎片、灵能残留，什么都行。”
　　队员们开始行动。
　　叶星河走到控制台前，蹲下，捡起一块碎裂的屏幕。屏幕背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——血。还没完全干透。他用指尖抹了一点，战术目镜自动分析。
　　“血液样本匹配：萧衍，DNA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”
　　至少他确实在这里受过伤。
　　叶星河站起身，目光落在控制台下方。那里有一小片区域，粘液被刻意抹开了，露出合金地板。地板上，用剑尖刻着几个字。
　　字迹潦草，显然是仓促间留下的。
　　“别信祂。”
　　叶星河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　　这三个字，和亵渎者数据晶片里解密出的警告一模一样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陈锋突然低吼：“头儿！有情况！”
　　叶星河猛地转身。
　　陈锋站在控制室另一端的通风管道口，手电光束照进管道深处。管道内壁上，布满了新鲜的抓痕——不是虫族的节肢划痕，而是人类手指抠挖留下的痕迹。痕迹一路向管道深处延伸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　　“他往里面爬了。”陈锋的声音发紧，“但管道另一端……被堵死了。我用灵能探测器扫过，另一端是实心的虫族组织，至少有三米厚。”
　　叶星河冲到管道口，趴下，将探测器探入管道。
　　读数跳出来。
　　管道长度约四十米，另一端确实被虫族组织完全封死。但就在管道中段，探测器捕捉到微弱的灵能反应——不是暗灵能，是纯净的人类灵能波动，特征和萧衍完全吻合。
　　他还活着。
　　被困在管道里。
　　“准备切割。”叶星河站起身，“用高热灵能刃，切开管道。动作要快，我们时间不多——”
　　话没说完。
　　控制室外的黑暗中，突然响起刺耳的尖啸。
　　那不是虫族的嘶吼，而是某种灵能警报被触发的声音——高频、尖锐，瞬间穿透所有人的耳膜。紧接着，整座控制室开始震动，墙壁上的粘液簌簌落下。
　　叶星河头盔内的通讯器里，传来沈轻雨急促的声音：
　　“叶星河！你们被发现了！虫巢的灵能警戒网刚刚被触发，至少有三百个高能量反应正在朝你们的位置移动！其中四个能量读数……达到金丹期！”
　　陈锋脸色煞白。
　　“隐匿装置失效了？”
　　“不。”叶星河盯着战术目镜上突然跳出的红色警告，“是被‘覆盖’了。有更高优先级的灵能信号强行接管了这片区域的灵波场，我们的隐匿频率被破解了。”
　　他抬头，看向控制室入口。
　　外面的黑暗中，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点。
　　那是虫族的眼睛。
　　而在那些光点后方，更深处的地方，四个庞大的阴影正缓缓站起。它们的外形依稀还保留着人形，但肢体扭曲变形，皮肤表面覆盖着虫族的甲壳，背后张开暗灵能凝聚而成的畸形翅膀。
　　暗灵能感染体。
　　而且是金丹期的感染体。
　　“准备战斗。”叶星河拔出了腰间的灵能手炮，炮口开始充能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“陈锋，带五个人守住入口。其他人，跟我切开管道——我们必须在虫群冲进来之前，把萧衍挖出来。”
　　炮管开始过热。
　　烫得他掌心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