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偶遇
书名:自由纪元 作者:新垣千夏 本章字数:5110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2

第28章 偶遇

06月03日。

傍晚。

18点03分。

白色哈弗H6的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,缓缓驶进丛家村东头狭窄的巷道。

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,院墙不高,墙头爬满盛放的牵牛花藤,紫白花盏在夜风中轻轻晃荡,沙沙作响。

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零星住户窗里漏出昏黄的光,把浓稠的夜色剪得支离破碎。

路过某户院墙时,院里的大鹅被车轮声惊动,扑棱着翅膀发出一阵粗嘎的叫唤,惊得墙根草窠里的虫鸣顿了几秒,才又零零散散地续上。

车在许莹家院门前停下。
铁门紧闭,门漆剥落得厉害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铁锈,像老人皲裂的手掌。

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的黄光,安安静静的,听不见半点人声。

门边上嵌着块半松的青砖,翘着个角,看着随时要掉下来。

新垣千夏推门下车,指尖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
“是莹莹吗?”
门后立刻传来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,裹着点期盼的颤意,像是等了很久。

“奶奶,是我,小夏。”
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许奶奶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站在门里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,满头白发在脑后挽成个稀疏的发髻。

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冬日干涸的河床,颧骨高高凸起,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先是骤然亮了一下,紧跟着往他身后飞快扫了一眼,没瞧见那道瘦小的身影,老人嘴角还保持着笑,只是眼里的光先灭了。

但只是一瞬。
老人很快又扬起脸,笑着往侧边侧身:

“小夏啊,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
她手里还攥着许莹白天出门穿的那件碎花薄外套,指节攥得发白,仿佛攥着孙女的胳膊。

目光扫过张阿元,也没多问,先招呼:

“你们吃饭没?我锅里熬着粥呢。”

屋里灯泡瓦数很低,昏黄的光漫开来,照得四壁都带着点旧旧的暖。

灶台就在外屋,大铁锅盖得严实,旁边摆着两副碗筷,一副大的,一副小的,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早早摆在那儿,一直没动过。

“粥我热了三回了,凉了热,热了凉,估摸着莹莹也该回来了。”

老人念叨着,伸手想去掀锅盖,

“你们要是没吃,就先垫一口。”

新垣千夏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入手一片嶙峋,松垮的皮肤底下全是骨头。

他搀着老人往炕边走,温声道:

“您别急,我们吃过了。莹莹下午在镇上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,闹肚子,现在在医院挂水呢,医生说要观察一晚,明天一早我就接她回来。”

中毒、抢救、洗胃这些刺人的词,他一个字都没提,轻飘飘地压了过去。

张阿元跟在后面,目光扫过炕头正上方的墙——两张黑白照片端端正正挂着,镜框擦得一尘不染。

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洗旧的衬衫,女人扎着粗辫子,都笑得温和。

那是许莹的父母,前些年去外地摘棉花,住的廉价旅馆半夜电路起火,两个人都没能跑出来。

另一面墙上只贴着一张奖状,红纸晒得发浅发旧,边角却压得平平整整,是小学三年级发的「劳动小能手」。张阿元站在那儿看了几秒,喉咙忽然发紧。

那可能是她长这么大,拿到过的唯一一张奖状。

他蹲下身想挪开脚边的小板凳,一眼看见老人布鞋侧边的布襻松脱开来,布绳拖在地上沾了灰土。他没说话,伸手将布襻重新系紧,打了个牢靠的活结。

老人低头看着,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顺着他的目光,老人也望向墙上的奖状,抬起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角。
“这孩子命苦。从小没爹没娘,跟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。我腿脚不利索,下不了地,全指望着她卖鹅蛋换点米面。每天天不亮就去收蛋,煮好了咸鸭蛋再走着去镇上摆摊,有时候一天卖不出几个,晚上回来还笑着跟我说‘奶奶,今天全卖完了’……我都知道,她是骗我。”

老人声音越来越低,忽然攥住千夏的手腕,眼神里裹着慌:“是不是我早上给她带的馒头坏了?是我害了她……”

“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张阿元赶紧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是镇上小摊的东西不干净,不是您的馒头。您别胡思乱想。”

他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新垣千夏早前给的钱,又把自己兜里揉得皱巴巴的两百块一起叠好,塞进老人手里。
“您拿着,买点吃的补补。等莹莹回来,让她自己买爱吃的。”

老人指尖抖着,推回去一半:“阿元,你也不容易,这钱我不能要。只要莹莹没事——”

“您拿着。”张阿元把她的手合上,轻轻按紧,“就当我给莹莹买零食的。”

老人没再推辞。她把钱仔细叠了又叠,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好,塞进炕席底下压平。又摸索着拿过墙上挂着的旧日历,让张阿元把手机号写在空白处。

张阿元蹲在炕边,一笔一画写得认真,笔迹歪歪扭扭。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嘴唇无声地跟着笔画默念,像是要把这串数字刻进心里。

新垣千夏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屋顶靠墙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一片明显的水渍,顺着墙皮往下晕开一小圈,是漏雨留下的痕迹。他没作声,默默记在了心里,打算回头联系民政的人过来看看。

写完最后一个数字,两人起身告辞。老人非要拄着拐杖送他们到门口,走到院门口时,她忽然又叫住新垣千夏。

“小夏。”

两人回头。
老人犹豫了一下,把手里攥了一路的那件碎花薄外套递过来,外套边角都磨毛了,洗得软乎乎的。
“医院晚上冷。你给莹莹带上,别让她冻着。”

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漏出来,把老人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门外的土路上。张阿元别开脸,喉结滚了滚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脚边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小胶鞋,鞋尖一直朝着院门,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在等着主人回来。张阿元看着那鞋,忽然晃了神——他妹妹以前放学回家,也总爱把鞋这么规规矩矩摆在门口。

“明天莹莹回来,我给你们蒸鹅蛋羹。她最爱吃我蒸的鹅蛋羹。”老人站在铁门里,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跟他们说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
新垣千夏接过外套,郑重地点头:

“哎,您放心,我们一定送到。您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
18点15分。

转身刚走到车边,村口方向忽然射来两道车光,却没开大灯,只凭着小灯慢悠悠拐进来,停在了隔壁院门口。

中东霸道熄火,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。

丛日龙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新垣千夏,脚步顿时快了两步,笑着迎上来。

他穿件深色短袖,手腕上戴着表,却没有半点架子,走到近前先伸出手,语气热络又带着几分敬重:

“新垣镇长,您怎么过来了?”

新垣千夏也伸手和他握了握,笑道:

“丛主任。没啥事,过来看看老人。”

“嗨,叫什么主任,叫我小龙就行。”

丛日龙笑着摆手,另一只手掏出烟盒,弹出两支递过来,

“来一根?”

抬眼看见院门半开着,老人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,他又很快把烟收了回去,压低声音:

“算了算了,奶奶在,烟味容易呛着奶奶。”

说话间他目光扫过门边上那块翘起来的青砖,顺势蹲下身,伸手把砖按回原位,又用掌根压了压,确认稳当了才站起身,全程没提一句。

跟在他身后的许菲拎着满满两袋东西,有牛奶、鸡蛋还有水果,冲两人点头笑了笑,没多插话,径直走到铁门边上,轻快地扬声喊:

“奶奶。”

刚关上的院门内立刻传来老人舒展又欢喜的嗓音,满是暖意:

“是我大孙女又来看我啦。”

“给您带了点鸡蛋和果子。”

许菲熟门熟路地推开门进去,进屋就把袋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放进橱柜,又顺手把灶台上的火调小,把粥锅盖严实,动作熟练自然,像是回自己家一样。

丛日龙看着她进去,才转回头,脸上的笑意收了点,眉头微微皱着:

“我听村里说莹莹出事了?严不严重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:

“别跟老人说,她年纪大了禁不住吓。”

“没大事,就是吃坏了东西,住院观察一晚。”

新垣千夏没多说细节。

丛日龙点点头,又叹道:

“这奶孙俩不容易,您平时多费心了。当年要不是您帮着争取低保,又帮着找收蛋的渠道,她们家日子更难。”

两人又寒暄了几句,丛日龙趁老人没出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实的信封,快速塞进千夏手里,压着声音说:

“医院要是有花销,先垫着。别说是我给的,也别让老人知道。”

新垣千夏低头看了眼信封,刚要推辞,丛日龙已经按住了他的手:

“留着,万一要用。”

“这样吧,你们先忙,我就不打扰了。改天有空,我做东,咱们镇上福海聚一聚。”

丛日龙主动告辞。

“行,一定。”

新垣千夏点头应下,把信封收进了口袋。

他没再推辞。

他知道,现在争来争去,只会让对方难堪。

哥俩上了车,发动车子鸣了声喇叭。

丛日龙站在路边微笑,抬手挥了挥,一直看着车开出村口,才转身进了院子。

车子驶离丛家村,开上回镇的公路。夜色彻底沉下来,路边的树影飞快往后退。
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,张阿元忽然开口:

“对了表哥,你身边跟着一天的那个女孩是谁?我以前怎么没见过?”

新垣千夏握着方向盘,瞥他一眼:“怎么?”

“该不会是你这几年当镇长贪污受贿,包养的学生妹吧?”张阿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我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。”

新垣千夏气得差点笑出声:“你可别瞎说,那是我亲戚家的孩子。”

“你亲戚不就是我亲戚?还有我不认识的?”

“那当然。我老姨表姑的二妹家的孩子,来我这学做蛋糕打零工。”

“靠,用童工可违法啊。”

“亲戚,亲戚。”

张阿元掰着手指头念叨:“表姑,二妹……那我管她叫啥?”

“叫姑奶奶。”

“我靠,辈分这么大?”张阿元瞪大眼睛,“那过年我还得给她磕头”

“那可不。”新垣千夏笑着调侃,“你以为呢。”

张阿元挠挠额头:“那给压岁钱吗?”

“你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。”

张阿元忽然想起,第一次见那女孩时,她还穿着蛋糕店的女仆制服。

“她不是学生吗?”

"学生都放暑假了?"

“你是当兵当傻了?”新垣千夏斜他一眼,“7月份才放暑假,高三还在刷题,冲刺高考,你姑奶奶不上学了准备开蛋糕店。”

张阿元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
过了会儿,张阿元又转回刚才的话题:

“说真的,丛日龙现在混得这么好?我记得高三那年,他因为偷窥女厕所被开除了,还总喜欢捡动物骨头回去研究。许菲怎么跟他在一起了?她不知道他是变态吗?我都怕许莹有危险。”

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。”新垣千夏语气平淡,“上学那会年纪小,不懂事,好奇心作怪。你这才回来没几天,不清楚情况。人家现在可是落沙镇的传奇人物了。”

“传奇?怎么个传奇法?”

“你以为他就卖个电动车?”新垣千夏笑了声,“咱们上学那会他爸就是村长,他最早是靠倒卖化肥和玉米种子起家的,周围几个乡镇的化肥生意,基本都被他垄断了。”

“这么厉害?”

“福海大酒店知道吧?”
“当然知道,镇上最好的酒楼。”
“他开的,平时他弟弟丛日海在打理。他自己多数时候还是泡在电动车店里。”新垣千夏顿了顿,又补充,“还有镇上的快递点,也是他的。咱们校长女儿结婚、班主任儿子升学宴,全是在他家酒楼办的。”

“这么有钱,还住村里这破房子?”

“那是他爹的老房子,他自己在镇西有别墅。”

张阿元听得咋舌,半晌冒出一句:“卧槽,他不会是有系统吧?没事就叮一声,这捡个古董那淘个满绿翡翠原石啥的?”

新垣千夏被逗笑了:“你是不是网文小说看多了?”

“回来的路上在火车上看了点,现在哪还有心情看。”

话音落下,车厢重新安静下来。

妹妹书桌前那张高考倒计时日历,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
如果什么都没发生,她现在应该正坐在教室里,为高考埋头刷题。

他靠回副驾驶,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
“先别管别人了,我妈和我妹,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
车厢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前路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地方,看不到尽头。



车子开进镇中心医院,停好车的时候,已经晚上18点45了。

走廊里静悄悄的,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嗡鸣,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从观察室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,一下一下,像在替沉睡的许莹数着呼吸。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橡胶轮碾过地砖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
莉莉靠在走廊的长椅上,怀里抱着个下午在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毛绒小熊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,最后歪在椅背上沉沉睡着了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
新垣千夏放轻脚步走过去,脱下自己的外套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张阿元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额前的碎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,他也没擦,默默在长椅另一端坐下。

三个人都累了。一下午的抢救、奔波,神经绷得太紧,此刻松弛下来,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
莉莉睡得并不安稳。
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
冰冷的实验室,惨白的灯光,刺鼻的消毒水味。门被猛地踹开,穿黄色长裤的女人冲进来,嘴角淌着血,胸口被一根锈迹斑斑的铁刺贯穿。她死死盯着莉莉,嘴唇在动:
——快跑,别回来,找到他们。

后面还有话,声音被黑洞般的嗡鸣声盖住了。

莉莉拼尽全力盯着她的口型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
“五人。”
“2013年。”
“落沙镇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
画面骤然一转。
五个人影并肩站着,背对着她,面向一片焦黑的废墟。人影轮廓模糊,看不清脸。左边第二个稍微矮些,扎着马尾;第三个身形很高,肩背宽阔,站得像一堵墙。

第四个——
第四个人忽然转过头,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她没看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抬起的手心上,有一点金色的光,亮了一下。
和她掌心的光,一模一样。

莉莉猛地吸了一口气,骤然睁开眼。
走廊的日光灯晃得她眼睛发疼,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周围的环境。

新垣千夏坐在旁边,目光望着观察室的方向,似乎没注意到她醒了。

她慢慢摊开右手,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。
掌心深处,那点金光,比梦里更亮了一分。

新垣千夏没有睡。
他盯着观察室玻璃窗里那道微弱的绿色监护波形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平稳,晨光顺着窗沿爬进来,落在走廊的地砖上。

(本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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