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化仪的原型机在医疗室中央嗡嗡作响。
十二根灵能导管从仪器顶部延伸出来,末端连接着沈轻雨左臂的伤口。导管里流动着淡金色的灵能光束,与伤口处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激烈对抗。每对抗一次,仪器表面的读数屏就剧烈跳动,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叶星河站在控制台前,右手按在灵能输入端口上。
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连续十二个小时,他用自己的灵能作为净化仪的能量源,同时还要分心调整仪器的七百多个参数节点。这具身体原本就不是修行者出身,灵能储备本就有限,此刻早已濒临枯竭。
但他不能停。
治疗舱里,沈轻雨闭着眼睛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她的左臂裸露在外,从肩部到手腕,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。那些纹路像是活物,正缓慢地向着心脏方向蔓延。
每蔓延一寸,净化仪的警报声就更尖锐一分。
“公主殿下体内的暗灵能浓度,又上升了零点三个百分点。”旁边负责监控的军医声音发颤,“叶先生,再这样下去,您的灵能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叶星河头也没回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读数屏上那行不断跳动的数据——【暗灵能侵蚀度:47.2%】。这个数字在十二个小时里,最高冲到过52%,最低压到过43%,但始终无法彻底归零。
净化仪的原理很简单。
用特定频率的灵能共振,破坏暗灵能的结构稳定性,再引导其排出体外。这个理论在实验室里验证过无数次,对付低浓度的暗灵能污染效果显著。
但沈轻雨体内的暗灵能不一样。
它不仅浓度高,而且……具有某种活性。
“叶星河。”
治疗舱里传来声音。
沈轻雨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瞳孔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黑气在流转,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她问得很直接。
“撑到净化完成。”叶星河调整了一个参数,导管里的金色光束骤然增强,“或者撑到我倒下。”
“……值得吗?”
沈轻雨侧过头,看向控制台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宫装早已被汗水浸透,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。这位帝国长公主此刻卸下了所有威仪,只剩下一个重伤之人的疲惫。
“我是批准测试的人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陈锋说得没错,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安排。我想看看,在绝境里,你会怎么选。”
叶星河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顿了一瞬。
然后继续操作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萧衍被传送走的时候,我看到了你舰队跃迁的灵能波动。”叶星河的声音很平静,“时间掐得太准了,不可能是巧合。你早就到了附近,只是在等,等我在传送阵前做选择。”
沈轻雨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?”
“因为你也救了我。”叶星河终于转过头,看向治疗舱,“在控制室,你那一剑如果慢零点一秒,我的脑袋已经被虫族撕下来了。测试归测试,救命归救命,这是两回事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公式厘清,恩怨情仇都能放在天平上称量。
沈轻雨忽然笑了。
那是叶星河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——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浅笑,也不是战场上那种冷冽的杀意,而是带着疲惫、无奈,甚至有一丝自嘲的笑。
“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。”她说,“理性得像个怪物。”
“理性不好吗?”
“好,也不好。”沈轻雨重新闭上眼睛,“理性让你在绝境里还能冷静分析,理性也让你永远看不懂人心。”
净化仪又发出一阵嗡鸣。
读数屏上的数字跳动到【46.8%】。
叶星河感觉到一阵眩晕,他扶住控制台,深吸一口气,将最后一点灵能压入仪器。导管里的金色光束骤然明亮,将沈轻雨左臂的黑气逼退了半寸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那些黑色纹路像是扎根在血肉深处,任凭灵能冲刷,始终牢牢盘踞在肩胛位置。
“没用的。”沈轻雨轻声说,“这种程度的暗灵能侵蚀,已经不是净化仪能解决的了。停下吧,再继续下去,你会灵能枯竭而死。”
“还有办法。”
叶星河调出了另一组数据。
那是他在虫族母皇战中采集到的暗灵能样本分析报告。报告显示,母皇体内的暗灵能核心具有某种独特的频率特征,与普通暗灵能存在细微差异。
而此刻,净化仪从沈轻雨伤口提取的暗灵能样本……
正在和母皇样本的数据曲线高度重合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叶星河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伤你的那个感染体,是什么来历?”
沈轻雨睁开眼睛。
“金丹期暗灵能感染体,生前应该是帝国边防军的将领。我在它的战甲残骸上,看到了第七军团的徽记。”
“第七军团……”叶星河快速调出帝国军方的编制档案,“三个月前,泽塔-7工业星陷落时,驻守在那里的就是第七军团主力。战报上说,全军覆没,无一生还。”
“现在看来,不是无一生还。”
沈轻雨看着自己左臂的黑纹。
“是有一部分人,变成了别的东西。”
治疗舱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净化仪的嗡鸣声,和读数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。
叶星河盯着那两条几乎重合的数据曲线,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。虫族母皇的暗灵能核心,帝国将领变成的感染体,两者之间的暗灵能同源……
这意味着什么?
虫族的入侵,难道和帝国军方内部的那个隐秘派系有关?
还是说,有某种更古老的存在,在同时影响着虫族和人类?
“叶星河。”沈轻雨忽然开口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次净化失败,我会变成和那些感染体一样的东西。到那时候,你会怎么做?”
叶星河的手指僵在控制台上。
“不会有那种如果。”
“回答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悸。
叶星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净化仪的警报声再次响起,久到沈轻雨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我会在你彻底失去理智之前,杀了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然后用你的尸体做样本,找出彻底净化暗灵能的方法。等找到方法,我会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,一个一个杀掉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叶星河抬起头,看向治疗舱里的女人,“我会在你的墓碑前,放一束花。虽然你可能不在乎这个。”
沈轻雨又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里,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净化仪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读数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,从46.8%一路飙升到51%,然后又猛地跌回44%。导管里的金色光束和黑色雾气激烈对冲,在沈轻雨左臂表面炸开一连串细小的电火花。
军医吓得连连后退。
叶星河却眼睛一亮。
“频率共振点找到了!”他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,“公主殿下,忍一下,接下来可能会很疼。”
“尽管来。”
沈轻雨咬紧牙关。
叶星河将净化仪的功率推到极限,十二根导管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那些金光不再是简单的冲刷,而是以某种复杂的频率振动,像无数把微小的锉刀,一点一点磨削着黑色纹路的根基。
沈轻雨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治疗舱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像是感受到了威胁,开始疯狂反扑,黑气顺着导管反向侵蚀,竟是要顺着灵能连接侵入净化仪本身。
“想得美!”
叶星河冷哼一声,右手在控制台某处重重一拍。
净化仪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,紧接着,仪器的核心部件——那块从亵渎者遗迹里带出来的灵能水晶—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光芒透过沈轻雨的皮肤,照进血肉深处。
那些黑色纹路像是被灼烧一般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。从肩胛到上臂,从上臂到手肘,黑色一寸寸褪去,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。
但到了手腕位置,黑纹停住了。
无论灵能如何冲刷,手腕处那圈环状的黑色纹路始终纹丝不动,像是烙印般深深嵌在骨头上。
净化仪的嗡鸣声逐渐减弱。
读数屏上的数字最终停在【8.3%】,然后不再变化。
叶星河踉跄后退,撞在控制台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灵能彻底枯竭了,现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。
治疗舱里,沈轻雨缓缓坐起身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。从肩部到手肘,皮肤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,只有手腕处还留着一圈黑色的环状纹路,像是戴了个无法取下的手镯。
“只能……做到这样了。”叶星河声音沙哑,“手腕处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,净化仪的能量……不够了。”
沈轻雨抬起左手,看着那圈黑纹。
半晌,她轻轻握了握拳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至少现在,我还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医疗室的门被敲响。
一名传令官站在门外,手里捧着加密的灵能玉简。
“公主殿下,叶先生。帝都急报——萧衍将军已经安全返回,他带回了陈将军与虫族勾结的确凿证据。陛下震怒,下旨彻查军方内部所有与暗灵能有关的势力。”
叶星河精神一振。
“负责调查的是谁?”
传令官顿了顿。
“是……二皇子殿下,周清衍。”
玉简里的情报继续显示:周清衍在接到旨意的第一时间,就派人“控制”了所有与陈将军有关的嫌疑人。现在,那些人都被关在二皇子府的密牢里,外界任何人都不得接触。
同时,周清衍对外宣布——
“事件已得到控制,请朝野上下不必担忧。”
叶星河和沈轻雨对视一眼。
两人都在对方眼中,看到了同样的凝重。
控制得太快了。
快得像是……早就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