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叶星河的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前广场上响起,不算洪亮,却让四周的丝竹声都静了一瞬。
他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内侍捧来的金册与印信。
册封“靖安伯”,赐封地三座资源星,特许“星河重工”以军工坊建制,直属兵部。旨意念完,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更多的目光是审视、揣度,以及藏在笑容下的冷意。
庆功宴摆在殿前广场,灯火通明,灵能驱动的琉璃宫灯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。官员们穿着华服,举杯交错,谈论着边境危机的解除,仿佛前线的血与火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叶星河站起身,将印信交给身后的亲卫。
沈轻雨站在他身侧半步,一袭玄色宫装,左手戴着及肘的黑色丝质手套,遮住了腕间的纹路。她的脸色比在医疗室时好了些,但眼底的疲惫挥之不去。
“恭喜。”她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同喜。”叶星河回了一句,目光扫过全场。
他在找几个人。
赵守拙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,正与几名文官低声交谈,灰白的山羊胡随着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。玄霄子坐在更靠边的席位上,独自饮酒,白袍拂尘,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,仿佛只是来看一场戏。
然后,他看到了周清衍。
二皇子坐在御座下首第一席,明黄常服,玉带金冠,正含笑与一名将领碰杯。感受到叶星河的目光,他转过头,遥遥举杯,笑容温和得体。
叶星河也举了举杯,没喝。
“诸位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不高,却让全场瞬间安静。
老皇帝今日穿了正式的冕服,十二旒玉珠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能看见下颌绷紧的线条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指节泛白。
“边境危机暂解,萧衍将军带回叛将通敌铁证,此乃帝国之幸。”皇帝顿了顿,目光落在叶星河身上,“靖安伯深入敌后,毁其巢穴,功不可没。然……”
这个“然”字拖得很长。
赵守拙放下酒杯,站了起来。
“陛下,”他声音洪亮,与干瘦的身形形成诡异反差,“老臣有本要奏。”
来了。
叶星河握紧了手中的酒杯。
“赵爱卿但说无妨。”皇帝语气平淡。
“叶星河虽有功,然其行有三罪!”赵守拙直指叶星河,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,“其一,擅离职守,违抗军令!边境防线危急,他身为临时总指挥,竟抛下大军,私自潜入虫族基地,此乃渎职!”
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其二,行事莽撞,累及公主!”赵守拙转向沈轻雨,拱手道,“公主殿下万金之躯,竟因救援叶星河而身陷险境,遭暗灵能侵蚀。此子不仅未能护卫殿下周全,反成殿下负累,其罪当诛!”
沈轻雨眉头微蹙,却没开口。
“其三,”赵守拙声音更高,“其所持‘科技修仙’之法,实乃亵渎大道,动摇国本!此次潜入,所用手段诡谲难测,非正途也!若纵容此风,帝国修行根基必将崩坏,届时虫族未灭,内乱先起!”
他一口气说完,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星河身上。
叶星河放下酒杯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赵大人,”他声音平静,“你说我擅离职守——我离开时,防线已稳住,虫族攻势因母皇死亡而溃散。你说我累及公主——殿下受伤,是为救我,这份恩情我记着,但潜入基地是我之决断,殿下救援是殿下之决断,何来‘累及’之说?”
他顿了顿,看向赵守拙。
“至于第三点……虫族母皇是我杀的,基地是我毁的,陈将军通敌的证据,是我的人带回来的。赵大人,你口中的‘正途’,做到哪一样了?”
赵守拙脸色铁青。
“强词夺理!若无公主救援,你早已葬身虫腹!”
“那又如何?”叶星河反问,“战场之上,生死自负。我敢去,就担得起死的风险。殿下救我,我承情,但这不是你拿来攻讦的借口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皇帝打断了争执。
他摩挲着扳指,目光在叶星河和赵守拙之间转了转。
“赵爱卿所言,不无道理。叶卿所为,虽有功,亦有过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然,边境危机确因叶卿而解,叛将通敌之证亦因叶卿而得。功过相抵,余功仍足封赏。”
赵守拙还想说什么,皇帝摆了摆手。
“此事,不必再议。”
语气不容置疑。
赵守拙咬牙坐下,袍袖下的手攥得死紧。
一直沉默的玄霄子忽然笑了笑,摇了摇头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这时,周清衍站了起来。
“父皇,”他躬身行礼,声音温和,“儿臣以为,赵大人所虑,其实不无道理。叶卿之法虽有效,却风险难测。然,如今暗灵能之祸已现,虫族变异体频出,传统战法确有力不从心之处。”
他转向叶星河,笑容诚恳。
“叶卿之才,当用于更紧要处。儿臣提议——由叶卿主导,组建一支专司应对暗灵能危机的新型部队,集研究、实战于一体。如此,既可发挥叶卿之长,又可将其置于规范监管之下,两全其美。”
席间又是一阵低语。
叶星河眼睛眯了起来。
表面是提拔,实则是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前线,同时置于“监管”之下。这支部队一旦成立,首当其冲的就是各种最棘手的暗灵能事件,伤亡必然惨重。而监管权……谁知道会落在谁手里?
皇帝沉吟片刻。
“清衍所言,倒是可行。”他看向叶星河,“叶卿,你意下如何?”
叶星河躬身。
“臣,愿为帝国效命。”
他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好。”皇帝点头,“此事便由清衍协理,兵部、工部配合,三月内拿出章程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周清衍微笑,又补充道,“另外,关于陈将军一案,涉案将领共计十七人,现已全部‘保护性’隔离,以免串供或遭灭口。相关军职空缺,儿臣已拟定了替补名单,皆为忠诚可靠、经验丰富之将才,请父皇过目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由内侍呈上。
皇帝扫了一眼,嗯了一声。
“你办事,朕放心。”
叶星河心中冷笑。
保护性隔离?怕是早就关进了二皇子府的密牢,生死不由己。而那份替补名单……不用说,全是周清衍的亲信。
所谓的彻查,不过是借机清洗军方异己,安插自己人。
权力洗牌的序幕,这就拉开了。
宴会继续,丝竹声再起,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。
叶星河坐回席位,沈轻雨在他身旁坐下,端起酒杯,却没喝。
“他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名单上有你的人吗?”叶星河问。
“三个。”沈轻雨声音很冷,“都是中立派,不站队,但能打仗。”
“现在站队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叶星河忽然感到怀中一枚传讯玉符微微发烫。
他不动声色地取出,灵能注入,苏小满急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——
“先生!实验室遭入侵!对方破了外层灵能锁,正在破解保险库的核心符文!目标很明确,是‘奇点发生器’的蓝图!”
叶星河瞳孔一缩。
他看向沈轻雨。
沈轻雨察觉到他神色变化,用眼神询问。
叶星河将玉符递过去,沈轻雨灵能扫过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我去处理。”她起身。
“一起。”叶星河也站起来。
两人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,以“不胜酒力”为由告退。皇帝挥了挥手,没多问。
离开广场,步入宫道,夜色浓重,宫灯的光被高墙切割成破碎的斑块。
沈轻雨边走边取出自己的令牌,快速下达指令,调集亲卫封锁实验室周边区域。
叶星河则通过玉符联系萧衍,让他立刻带人赶往实验室。
“对方怎么知道蓝图在保险库?”沈轻雨忽然问,“那份蓝图的存在,除了你我,只有玄霄子和墨白知晓。”
叶星河脚步一顿。
他想起庆功宴上,玄霄子独自饮酒、冷眼旁观的模样。
又想起赵守拙那看似激烈、实则未能动摇皇帝决定的发难。
还有周清衍那恰到好处的提议,以及迅速完成的军方人事更替。
这一切,像一张网。
“也许,”他缓缓道,“今晚的庆功宴,本就是一场戏。”
沈轻雨转头看他。
宫灯的光映在她眼中,明明灭灭。
“调虎离山?”
“或者……打草惊蛇。”叶星河加快脚步,“有人想知道,那份蓝图到底有多重要,重要到能让我们在庆功宴上当众离席。”
他握紧了袖中的手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入侵者恐怕不会得手。
他们只是饵。
真正的目的,是看清他和沈轻雨的反应。
以及——
确认那份蓝图,值得他们付出多大代价来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