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，林小七醒了。

他没有睡实。夜里风大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，他合了一阵眼，又睁开来。窗纸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灰蓝，再从灰蓝变成鱼肚白。他坐起身，走到院子里，枣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，墙根下那五杆矛依然安静地立着，矛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，像五条冒汗的脊背。

他伸手，轻轻拂过那杆新铸的矛的刃口。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，冷而凉。他收回手，在衣摆上擦了擦。玉玲珑从厢房中走出来，站在门框边，没有开口，只看了他一眼。他也没有开口，两人沉默地站在院子里，等着天亮。

赵七也出来了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院门口，朝城墙方向望了一眼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回过头来，说了一句：“有人来了。从北面来的，骑着马，约莫七八人。”

林小七没有立刻动。他站在枣树下，把手从矛身上收回来，看了一眼赵七：“带着兵器？”

赵七顿了一下：“看着都带着刀。没有旗帜。”

林小七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转身走到院子里那口旧水缸旁，用水瓢舀了一瓢水，洗了把脸。水凉，沁入皮肤，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枚方印的轮廓，然后走到墙根下，取下那杆新铸的矛，握在手中。矛身沉实，他握了片刻，没有再放下。

“走。去看看。”

三人出了院子，沿着城墙根的土路朝北门走去。天色已经大亮，城门已经开了，守门的士兵换了人，正靠在门洞边打着哈欠。林小七走到门洞内，没有出去，只站在门洞的阴影里，朝城外望了一眼。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原，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，把地面照成一片淡金色的光。荒原上，远远地，正有一队人马靠近。一共七个人，骑着马，马匹是深色的，没有旗帜，也没有号角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约莫四十来岁，身形厚实，面皮黝黑，穿一件灰蓝色短袍，腰间挎着一把弯刀，刀鞘上缠着一条粗麻绳。他身后跟着六个人，穿着同样的灰蓝短袍，腰间都挎着刀，马背上带着鼓鼓囊囊的包袱，像是行远路的人。

林小七在门洞内站了一会儿，没有动。那队人马走到城门前约莫二十步处停住了。为首的人翻身下马，没有朝城门走，只站在马侧，抬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从林小七身上扫过，没有停留，又移开，像是没有看到任何人。

林小七也没有动，只站在门洞阴影里，看着那人。过了片刻，那人翻身上马，带着六名随从，沿城墙根向东绕去，很快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。林小七望着那个方向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走回院子。

赵七跟在后面：“没进城门？”

“没进。”林小七说，“在绕路。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了。”

“那他是冲着什么来的？”

林小七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在枣树下站住，看着墙根下那五杆矛，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冲着我来的。”

赵七微微一怔：“他认得你？”

“不认得。”林小七说，“但他认得那批铁料。他是郭姓人，谢长风说的那个。他如果直接进城，就是明着来抢。他绕路，说明他不想惊动城里的人。他打算等。”

玉玲珑站在院门口，问了一句：“等什么？”

林小七低头看着地面，像在估量什么。片刻后，他抬起头来：“等天黑。他要在夜里动手。”

此后一整个白天，林小七没有再出门。他坐在院子里，靠着一根木桩，手里握着那杆新铸的矛，没有练，也没有擦，只握着，像在等一个不会提前来的消息。韩将军来看过他一次，站在院门口，隔着两步远，问了一句：“那人来了？”

“来了。”林小七说，“绕到城东去了，没进来。”

韩将军看着他的脸，没有多问，只点了点头：“夜里，我多派几个人守着城墙。”他转身走了，背影在日光下显得佝偻而沉实。

太阳慢慢升高，又慢慢偏西。林小七一直坐在院子里，没有起来。他握着那杆矛，偶尔换一个姿势，但不曾放下来。玉玲珑端来一碗饭，他吃了，放在一边。赵七坐在门槛上，削一根木棍，削了又削，削得只剩半截。院子里的寂静像一层厚而重的水，沉在日光下。

天黑透时，林小七站起身来，把矛扛上肩头，走到院门口，对赵七和玉玲珑说：“我去城墙。你们留在院子里。”

赵七想跟，被林小七看了一眼，又坐了回去。玉玲珑没有反对，只站在门框边，看着他走出院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林小七穿过院子外的土路，走上城墙。韩将军正靠在垛口旁，见他来了，没有多话，只指了一下城东方向：“一个时辰前，有人翻过东面的矮墙，进了城。”

林小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城东一带是几排旧屋，屋顶低矮，巷子密如蛛网，白天也没多少人出入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说道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
他走下城墙，沿着城墙根下的暗巷向东走。东面的巷子狭窄，两侧的土墙高耸，月光只有一线从墙顶漏下来，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线。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在一处巷口停住。巷口内侧，有一个人影，蹲在墙角，背靠着墙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
他走近几步，那人影没有动，像是一尊被月光塑出来的石像。林小七在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住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：“你是郭姓人派来的？”

那人影终于动了。他缓缓站起身来，转过身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，约莫三十来岁，面容方正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粗粝感。他开口说：“你就是慕容少侠？”

“你找慕容少侠做什么？”

那人没有回答，只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，用旧布裹着，递过来：“郭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他说，你看了就知道。”

林小七没有接。他看了一眼那人手中的旧布包，没有抬手。那人等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郭爷还说，如果你看了这东西，还不想谈，那他明天会再来。”

林小七沉默了片刻，伸手接过那只旧布包。他掂了掂，分量不重，像是一封信或者一张纸。他没有当面打开，只收进怀中，说了一句：“东西我收下了。你回去告诉郭爷，我会看。”

那人没有再说话，转身沿着巷子向北走了，脚步声在夜色中很快消失。林小七站在巷口，握着怀中那件东西，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走回城墙，重新站到垛口旁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旧布包，解开裹布，里面是一张纸，纸面泛黄，像是存放了很多年。纸上的字迹是周先的笔迹，清瘦有力，笔画间带着一种一以贯之的节奏。纸上的内容很短，只有三行字：“铁料藏于铁旗岭主矿道最深处，闸门封口。若有人寻至此，须以四兵之钥方可启。周先遗笔。”

林小七看完，没有说话。他把信纸折好，放回布包中，收进怀里。韩将军站在一旁，没有问，只看着他。林小七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说：“周先留了一张字条，说那批铁料要四兵之钥才能打开。但四兵只有一把钥匙。周先没有告诉我钥匙在哪儿，只留下了这张字条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郭姓人拿到这张字条，知道那批铁料需要钥匙才能打开。他没有钥匙，所以来找我。”

韩将军问：“你有钥匙吗？”

林小七没有回答。他伸手，摸了摸怀里那只空铁匣，又摸了摸腰间那枚方印的轮廓，沉默良久，才轻声说：“我师父留过一把钥匙，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。我只知道，周先说的钥匙，不是铁片，不是铁匣，而是另一样东西。”

韩将军看着他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林小七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映出眉骨下那片薄薄的阴影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声说：“四兵。钥匙是四兵本身。四兵聚齐，铁料才能取。我师父和欧阳猛留下的那张图，是四兵合在一起的方位图。四兵不在，钥匙就不在。谢长风说郭姓人挖到了闸门外，但他开不了门。因为钥匙不在他手里。”

他抬起头来，望向远处铁旗岭暗蓝色的轮廓，声音沉了一分：“郭姓人来找我，是因为他以为钥匙在我身上。但他不知道，钥匙不是东西，是人。四兵聚齐，钥匙才在。”

韩将军没有答话，只站在他身边，望着远处沉默的夜色。城墙上的风比夜里更大了，吹动他袍摆和那几面旧旗，猎猎作响，像一列无言的旗，在夜空下守着一道沉默的墙。他站了很久，又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那四兵聚齐之后呢？”

林小七没有回答。他握着那杆新铸的矛，矛尖朝下，立在脚边。风从他身边穿过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望着远处那道暗蓝色的山脊，像望着一道尚未落笔的墨痕。过了很久，他轻声说：“四兵聚齐之后，钥匙就开了。门开了之后，那批铁料才会真正落到能拿住它的人手里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还没有想好那个人是谁。但我不会让郭姓人拿到它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没有再开口。他站在城墙垛口旁，月光照着他身侧那杆矛，冷白色的刃口在夜色中泛着微光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，望着远方。远处铁旗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模糊，像是被一层薄雾盖住了。城墙上安静了很久，只剩下风的声音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。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