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姓人没有等到天亮。

三更时分，林小七正靠在城墙垛口内侧闭目养神，韩将军忽然走过来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有人翻墙了。城东那几排旧屋的屋顶上有动静，三个黑影，不像是巡夜的人。”林小七睁开眼，没有答话，只站起身，朝城东望去。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，城东的屋顶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。他看了片刻，低声说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
他走下城墙，没有带矛，只把短刀系在腰间，沿着城墙根下的暗巷向东走。这条巷子他白天走过一遍，记住了两处岔口和一处死巷。他在死巷口停住，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是有人正在蹲着移动，不敢踩重。他贴着墙根，慢慢朝巷子深处走去。走了约莫二十步，前方一个拐角处，一道黑影忽然闪出，手中握着一把短刀，刀尖直指向他的面门。

林小七没有退。他侧身，避开刀尖，右手握住刀柄，抽出一半，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那人没有追击，只站在原地，握着刀，没有动。林小七认出他来了——白天在城门外交出周先字条的那个人。他把刀推回鞘中，低声问：“郭爷让你来做什么？”

那人没有回答，只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，用油布裹着，递过来。林小七没有接，只看着那油布包：“上次是字条，这次是什么？”

“郭爷说，你看完这个，就会把钥匙交出来。”那人说，“这是周先当年留在铁旗岭的另外半张图。郭爷说，你手里那张图纸是前半张，这张是后半张。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钥匙位置图。”

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接过来，没有打开，只握在手中：“你回去告诉郭爷，东西我收下了。明天天亮之前，我给他答复。”

那人没有再说话，转身沿巷子往回走了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林小七站在巷口，握着那只油布包，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走回城墙，重新坐到垛口内侧，然后拆开油布，取出里面的纸。纸面泛黄，边角卷起，与白天那张字条是同一批旧纸，纸上的笔迹也与周先的笔迹一致。图是一幅简图，画着铁旗岭主矿道的走向，标注了几处岔口和矿室的位置。图的下方，画了一个圆圈，圆圈旁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钥匙在第三岔口壁后三尺。非四兵不能启。”

他看完，没有立刻说话，把纸折好，收进怀里。坐在一旁的韩将军没有问，只看着他。林小七沉默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“周先留了半张图，郭姓人手里有另外半张。他说两半合在一起，才能找到钥匙的位置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但我手里的半张，与郭姓人带来的这半张，拼在一起后，钥匙的位置没有落在第三岔口，而是落在第四岔口。”

韩将军目光微微一动：“他给你的图，是假的？”

“也可能，我手里的图是假的。”林小七说，“但郭姓人不一定知道哪张是真的。他要的东西，是他手里的那半张图和我手里的半张图拼在一起，然后找到钥匙，取出铁料。但他不知道，周先留的图，不止两张。我师父慕容坚手里还有第三张，图上的钥匙位置，与这两张都不同。”

韩将军没有追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你打算用哪一张？”

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垛口内侧，望着远处铁旗岭暗蓝色的轮廓，过了好久，才低声说：“我打算先用我师父那张图去找钥匙。如果找到了，再用它开门。如果找不到，我会把我手里这张图毁掉，让郭姓人永远拿不到钥匙。”

韩将军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夜风从城墙上吹过，带着远处荒原上的干燥气息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，说：“天亮之前，你还有几个时辰。想好了，去做。城墙上我替你看着。”他转身，朝城墙另一端走去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林小七独自坐在垛口旁，取出怀中那张旧图，借着月光看了一遍。图上的路线他看过很多次，早已烂熟于心。第三岔口壁后三尺——那是他师父画的位置。郭姓人给他的那半张图上，第四岔口壁后三尺——那是周先的标记。两处只有一岔口之差，但走向截然不同。他选了师父那张。

他站起身，没有走城墙，直接从城墙内侧的暗梯下去，沿着城墙根的土路，独自向铁旗岭方向走去。他没有带灯，也没有带火折子，只借着月光走，步伐不急不缓。月色在云层边缘时明时暗，他在荒原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才走到矿道口。洞口外没有异常，草丛被夜风吹动，没有人的痕迹。他弯腰钻了进去。

矿道内漆黑一片，他伸出手，沿着洞壁摸索着走了约莫两百步。到了第三岔口，他没有向右转，而是停在岔口处，蹲下来，用手掌在地面上摸索。岔口处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，但有一块区域，土层比周围薄一些，踩上去微微下陷。他沿着那块区域，用刀尖一点一点撬开浮土，露出下面的石板。石板约莫一尺见方，边缘嵌在泥土中，像是被特意埋进去的。他用刀尖沿着石板边缘撬了一圈，石板松动了，他用力一掀，石板应声而起，露出下面一个浅坑。坑底放着一件东西——一把铁钥匙，长约三寸，齿形细密，与他在第一座矿室中见到的那把生铁钥匙一模一样。

他伸手捡起钥匙，握在手中，触感冰凉，带着一股陈年铁锈的气味。他把钥匙收进怀里，又把石板盖好，将浮土填回原处，拍平了，站了起来。他沿着矿道继续深入，走到主矿道最深处，在铁闸门前站定。铁闸门依然紧闭，锁舌卡在门框另一侧，他掏出刚刚找到的那把钥匙，插入锁孔，轻轻一转。锁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”，松开了。他推了一下闸门，铁门缓缓向内滑开，露出门后那条窄巷。他侧身挤进窄巷，走到矿室中。那堆铁锭依然整齐地码放在墙角，油布覆盖着，蒙了一层厚厚的灰，像一座沉在黑暗中的山。他站在铁锭前，没有动，只握着那把钥匙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油布掀开一角，露出暗青色的铁锭表面，伸手轻轻按了一下，触感冰凉而坚实。

他把油布重新盖好，站起身来，没有拿任何一块铁锭，只退后两步，站直身，看着那堆铁锭。风从矿道口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。他站在矿室中，像是站在一个已经做完的梦的尽头。他没有说话，只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沿窄巷退出，将闸门重新合拢，锁好。

他退出矿道口时，天色已经微微泛亮，东边的地平线上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，像一条被刚抹开的笔触，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界线。他站在洞口外，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，在晨光中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又放回怀里。他没有停步，迈开步子，沿着来路走回绥德城。走进城门时，守门的士兵换了一个新面孔，正在打哈欠。他走过门洞，没有停步，一直走到院子里，在枣树下站定。

赵七已经醒了，坐在门槛上，见他回来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拿到了？”

“拿到了。”林小七说，“钥匙在第三岔口壁后。郭姓人的图是错的。”

赵七没有再问。林小七走进屋里，把钥匙放在桌上，用一块旧布盖住，又走出来，站在院子里，望着远处铁旗岭的方向。晨光从东边漫上来，像一层金粉涂在屋顶和树梢上。他站了很久，没有动。玉玲珑从厢房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两碗粥，一碗递给他，一碗自己端着，在门槛上坐下来，慢慢喝。林小七接过粥，也坐下来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，米香散开，盖过了他身上的铁锈味。

他喝完粥，放下碗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郭姓人天亮之后会来。他手里有半张图，知道钥匙的位置。但那个位置是错的。”

玉玲珑问：“那他知道错了吗？”
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林小七说，“除非他挖到第三岔口，发现那里是空的。但他不会挖到那里，因为他手里的图告诉他钥匙在第四岔口。他会去第四岔口找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
玉玲珑放下碗：“那他的下一步是什么？”

林小七沉默了一下：“他会等。等他自己的人挖完第四岔口，发现什么都没有，然后他才会怀疑我手里的图是假的。到那时，他会回来找我。”他说着，站起身来，“所以我会在他回来之前，把钥匙送走。”

“送到哪里？”

林小七没有回答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，握在手中，看了片刻，然后用一块旧布裹好，系紧，又放进怀里。他低声说：“我师父把钥匙藏在第三岔口，是让我找到它。他没有说找到之后该怎么做。但我猜，他留下钥匙的时候，一定也想过之后的事。他会把钥匙交给一个他能信得过的人。我把钥匙送回去，交给老铁匠。”

玉玲珑看着他，没有追问。林小七走到墙根下，把钥匙从怀里取出，用旧布包着，交给赵七：“你帮我把这个送到青石镇，交给周老伯。”

赵七接过布包，掂了掂，没有问里面是什么，只点了点头：“我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现在。”林小七说，“赶在郭姓人回来之前。”

赵七没有再多问，把布包收进怀中，背起那只旧布包，转身走出院门，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朝南去了。林小七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消失在晨光中，没有说话。玉玲珑走过来，站在他身侧，也望着赵七消失的方向，过了一会儿，才低声说：“你把钥匙送走了，那四兵呢？”

林小七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四兵，还在。”他转身，走到墙根下，看着那五杆并立的长矛。晨光落在矛身上，五道暗红色的光泽并排而立，像五条沉默的河流，等待着被再次灌入河道。他伸手，轻轻抚过那杆新铸的矛的刃口，指尖在冷白色的光泽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手，站直身：“郭姓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把钥匙看成唯一的钥匙，但他不知道，钥匙只是开门的工具。门后面那批铁料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。钥匙到手了，门开了，铁料也还是他的，如果他敢拿的话。”

玉玲珑看着他：“你打算跟他说什么？”

林小七没有答话。他走到枣树下，坐下来，把矛横放在膝上，目光望着远处铁旗岭的轮廓，沉默了很久，才低声说：“我打算告诉他，铁料还在矿室里，但钥匙已经不在我手里了。如果他想要，他自己去找钥匙。但我不会帮他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