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七走后的第三天,郭姓人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是午后,日头悬在头顶,把城门口的石板晒得发白。林小七正蹲在院子里擦拭那杆新铸的矛,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,没有抬头,只继续用布条擦着矛身上的纹路。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住了。他这才抬起头来,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面皮黝黑的中年人,灰蓝色短袍,腰间挎着弯刀,刀鞘上缠着一条粗麻绳。身后没有随从,只一个人。
林小七放下布条,站起身来:“郭爷?”
郭姓人没有答话,只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院子,落在墙根下那五杆矛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,落在林小七脸上:“钥匙呢?”
林小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钥匙不在我手里了。”
郭姓人的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走到枣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来,双手搭在膝上,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终于找到了能坐下的地方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说:“钥匙在哪儿?”
“送走了。”林小七说,“送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郭姓人没有动,也没有追问。他看着林小七,像在看一件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打开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你师父慕容坚当年藏那把钥匙,只告诉了他自己。你找到它,是因为你师父留下了线索。我找到你,是因为你带着那五杆矛从铁旗岭走出来。你知道,钥匙在谁手里,我不在乎。我只要你告诉我,那批铁料,你能不能开。”
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枣树下,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矛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郭爷,那批铁料,不是我师父藏的,是周先藏的。周先藏它,不是为了让人挖出来用,是为了让它永远留在地下。”他抬起头来,“你手里的半张图,上面画的钥匙位置是第四岔口。但真正的钥匙位置,在第三岔口。你挖第四岔口,挖到的是空。”
郭姓人的目光沉了一下,但没有显出怒意。他坐在石凳上,双手仍搭在膝上,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你把钥匙给了谁?”
“一个你找不到的人。”
郭姓人没有继续问。他慢慢站起身来,走到墙根下,看了看那五杆矛。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杆都从头看到尾,最后在那杆新铸的矛前停住了。他伸出手,想去摸那矛尖的刃口,手伸到一半,又收了回来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林小七:“那批铁料,我只想要一部分。铸成兵器,交给边关的将士,对付西夏人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件事。”
林小七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郭姓人又说:“周先当年藏这批铁料,也是同样的想法。但他没有来得及做。我做了二十年准备,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。你把它藏起来,不让人用,那它永远都是死的。一批铁料,放在地里二十年,跟一块石头没有区别。你师父藏它,是怕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但我不是不该落的人。”
林小七站在枣树下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说:“郭爷,你说的这些话,我听进去了。但那批铁料,我不打算交给你。”
郭姓人看着他,目光没有移开。两人站在院子里,隔着几步的距离,像两棵被风拧在一起的老树,各自沉默地站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郭姓人开口说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朝院门口走去,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儿,然后渐渐远去,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。林小七站在枣树下,握着那杆矛,望着郭姓人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,没有动。
玉玲珑从厢房中走出来,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:“他会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小七说,“他不会就这么走。”
玉玲珑没有接话,转身走回屋里。林小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才蹲下来,把布条重新拿起来,继续擦拭那杆矛的矛身,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日头从他头顶慢慢移过,在院子里投下一道缓缓移动的影子。
当天夜里,郭姓人没有再来。第二天也没有。第三天,赵七回来了。他走的时候,身上背着一只旧布包,回来时,布包已经空了。他走进院子,把布包放在门槛上,对林小七说:“钥匙送到了。周老伯收下了。他说他会好好收着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还说了一句话,让我带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赵七低头想了想:“他说,‘钥匙在他那儿比在谁都放心。但铁料的事,小七要自己想清楚。’”
林小七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院子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此后数日,绥德城恢复了平静。郭姓人没有再出现,城墙上的值夜也恢复了往常的节奏。林小七每天早晨骑马去校场,练那五杆矛,骑着韩将军那匹灰褐色的老马,在校场上跑两圈,刺几矛,然后收矛下马,牵马回棚,喂一把干草,再回院子里坐着。午后他通常坐在枣树下,擦那杆新铸的矛,或者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玉玲珑有时会在院子里陪他坐一阵,两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,都不怎么说话。日子平静得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一样,连风都慢了几分。
第九天夜里,林小七在城墙上值完夜,走下城墙时,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月光照在那人身上,青灰色长袍,身形修长。是谢长风。他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枪,站在院门口,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。林小七停住脚步,没有上前,只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。
谢长风开口说:“郭姓人走了。”
林小七没有接话。
谢长风又说:“他离开绥德城之前,见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是西夏那边的探子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郭姓人已经跟西夏人谈好了。那批铁料,他准备卖给西夏。”
林小七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,但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谢长风看着他,声音没有起伏:“你守住那批铁料,不让郭姓人碰,但他绕过了你,直接找了下家。如果你还是不让那批铁料见天日,郭姓人会告诉西夏人铁料的位置,让他们自己来挖。他拿不到,也不会让你拿到。”
林小七沉默了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真切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那批铁料,还在矿室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长风说,“但郭姓人已经告诉西夏人位置了。西夏人的探子,三天之内,就会到铁旗岭。”
林小七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垂在身侧,握着那杆矛的矛柄,握了很久,才开口说:“那批铁料,我本来打算永远封在矿室里。但如果西夏人来取,那批铁料就会落在西夏人手里。那比落在郭姓人手里更糟。”
谢长风没有接话,只看着他,等他自己说完。
林小七抬起头来,望向铁旗岭的方向,声音低了一线:“那就只能把它搬走。”
谢长风点了点头,像是对这个回答早已有所预料:“你打算搬到哪儿?”
林小七沉默了一下:“绥德城。”
谢长风没有反对,只说了一句:“你决定了,就去做。郭姓人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他转身,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向北走去,没有再回头。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像一柄入鞘的刀,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中。
林小七站在院门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立刻进院子,只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杆矛,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夜风从北面吹来,吹动他的衣角,他没有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转身走进院子,在枣树下蹲下来,把矛靠在墙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有想。
次日清晨,林小七找韩将军要了四匹驮马,自己牵了一匹,又把另外三匹分别交给赵七和玉玲珑。他站在马棚前,检查了每匹马的缰绳和鞍具,确认没有松脱的地方,才翻身上了马。那匹灰褐色老马站在他身下,安静地嚼着草料,像已经习惯了这一切。他拍了拍马颈,低声说:“走。”
四匹驮马跟着他,沿城墙根下的土路,绕到城北的水门,侧身挤过水门,沿着那条荒草覆盖的小路,向铁旗岭方向走去。路上的杂草比上次更深了一些,露水打湿了马腿和裤脚。走到矿道口时,他翻身下马,蹲在洞口外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异常痕迹,才弯腰钻了进去。矿道内依然漆黑,他沿路走到铁闸门前,掏出那把生铁钥匙,打开锁,推开闸门,侧身挤进窄巷。那堆铁锭仍在原地,油布覆盖着,像一座无声的碉堡。
他蹲下来,开始解油布上的麻绳。一捆、两捆、三捆,他把铁锭分装在四匹驮马的马背上,每匹驮三到四捆,剩下的铁锭用油布裹好,压在矿室角落,打算下一趟再来运。他扎紧最后一根麻绳,站起身来,看了一圈矿室,确认没有遗漏,才转身退出窄巷,将闸门重新合拢,锁好。
四匹驮马驮着铁料,沿着来路朝绥德城走去。天色已经大亮,阳光照在铁锭上,泛出暗青色的光。林小七走在最前面,牵着马,步伐沉稳。赵七跟在他身后,牵着另一匹马,没有说话。玉玲珑走在最后,牵着第三匹马,目光偶尔扫过路旁的草丛和石缝。三匹马四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一行沉实的鼓点,敲在荒原的寂静上。
他们走到水门口时,日头已近正午。林小七侧身挤过水门,牵着马走进城墙根下的土路,一路走到那座旧库房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门锁,推开木门。他把马背上的铁锭一捆一捆卸下来,搬进库房,码放在墙根下。赵七和玉玲珑也帮着搬,三人沉默地搬完最后一块铁锭,林小七才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墙根下那摞铁锭,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出库房,把门锁好,钥匙挂在腰间。
赵七跟在后面,问了一句:“铁料搬完了,下一步呢?”
林小七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:“下一步,先把那五杆矛练好。等铁料有了用武之地,再想怎么用。”他走进院子,在枣树下坐下来,把矛横放在膝前,望着远处铁旗岭暗蓝色的轮廓,沉默了很久。午后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,将他和那杆矛一起包裹在沉静的光里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坐着。风吹过院子,吹动墙角那几杆矛的矛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一行没有写完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