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长老清了清嗓子,雄鹰般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在林秋身上顿了顿。
"今日,我林家见鬼堂,出了一位引魂大周期的年轻修士。"
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玄铁投入静水,涟漪荡开,满场肃然。
"林秋,十岁始修,十三岁至见魅,后逢变故,修为折损,蒙眼末等,受尽了冷眼。然而此子不曾懈怠,不曾自弃,于困顿中咬牙苦修,于绝境中守住本心。昨夜,他跨过百鬼敲门,踏入了引魂大周期·燃烛境。"
七长老顿了顿,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,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忽然又停住,像是想起什么繁琐的章程,眉头一皱,大手一挥:
"以下省略。总之,林秋突破引魂大周期,耗时极短,根基扎实,你们要多向他学学。修为越高,家族越强,家族越强,你们能得到的庇护与资源就越多。都给我把骨头收紧了,少在背地里嚼舌根,多在修为上见真章。"
话音落下,满场寂静了一瞬。
林秋站在人群前排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。
七长老还是这么不喜欢流程。这种本该洋洋洒洒讲上半柱香的"族训鸡汤",竟被他三两句掐头去尾,直接省略了。
"好了,废话讲完。"七长老面色一沉,那股子懒散瞬间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肃杀,"今日晨会,加一项擂台比。"
他往前踏出一步,靴底碾在青石板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"修士做什么的?不是拿来供着的,是来战斗的。你们现在身处见鬼大周期,觉得靠日积月累,靠着家族的补给,就能一步步往前蹭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一旦踏入引魂、通阴、乃至更高的境界,所需机缘何其之多?"
"黑河深处的玄冰玉,谁不想要?古墓里出土的残篇阴诀,谁不想抢?千年血参出世,凭什么落在你手里?"
七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丧钟轰鸣:
"凭的是拳头!凭的是命!凭的是你敢不敢在生死关头把刀子捅进别人心窝!"
他环视全场,目光如刀,刮过每一张年轻的脸。
"我给你们讲几个血淋淋的例子,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。"
"三十年前,李狂刀,引魂大周期·问魂境,修为碾压一方,自以为高出一个大周期便可横行无忌。结果呢?一个见魅境的散修近身,怀里揣着三颗自爆法器,轰!经脉尽断,丹田炸裂,死的时候眼珠子还挂在眼眶外,没来得及闭上。"
"二十年前,赵铁山,通阴大周期·闻香境,护送一批货物过黑风峡,遇上一伙低境界劫道散修。他仗着境界高,轻敌大意,被人家用困阵锁了退路,七个人围着砍,砍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。"
"十五年前,周老太爷,阴行大周期·游魂境,辈分高,资历老,被一个后辈以'发现古修洞府'为由引入绝地。那绝地里气流逆流,游魂境的修为被压制七成,活活困死在里面。找到的时候,尸身僵硬如石。"
七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沉,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:
"这些事儿,不经常发生吗?不,绝不少见。修行路上,境界只是门槛,战斗力才是活命的底牌。修为再高,战斗能力是废物,那就是个行走的储钱罐,谁见了都想敲一锤子。"
"所以——"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炬,"修为与战斗,缺一不可。今日擂台,不是过家家,给我拿出真本事来!"
"是!"
台下众弟子齐声应喝,声浪掀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。
擂台设在见鬼堂前的演武场,青石铺地,四角立着镇邪桩,桩上缠着浸过黑狗血的红绳。
第一场,林有福对林岩海。
林有福鼻青脸肿——那是昨日被林秋暴打留下的痕迹——可一上擂台,那股子狠劲儿便压过了狼狈。他对面,林岩海是个窥隙境七重的少年,手里捏着一张刚学不久的纸扎盾,脸色发白。
"开始!"
话音未落,林有福便动了。
他没有祭出任何防御,而是袖中一抖,三具巴掌大的纸人落地即涨,化作三尺高的童儡,青面獠牙,十指如钩,从三个方向包抄林岩海。林岩海仓促间举起纸扎盾,却被童儡从侧面扑上,利爪撕开臂膀,鲜血淋漓。
"认输!我认——"林岩海刚要开口,林有福已欺身而上,一脚踏在他胸口,将那后半句话生生踩断。
童儡并未停手,而是继续撕扯,直到林岩海浑身是血,昏死过去。
林有福这才收回童儡,舔了舔嘴唇,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台下的林秋,眼中怨毒一闪而逝。
台下一片死寂,继而响起低低的议论。
"好狠……都昏了还不停手……"
"林有福这一脉,向来狠毒,你忘了他爹当年的事了?"
七长老面无表情地宣布:"林有福,胜。"
第二场,林有禄对林铁崖。
林铁崖一登场,台下便响起一阵低呼。
林铁崖身材敦实如铁塔,双臂筋肉虬结,走的是纯肉身打磨的路子。见魅境九重,在见鬼大周期里已属顶尖,一双铁拳能轰碎坚盾,在同辈中素有"小铁山"之称。
林有禄则瘦削许多,一袭灰袍,面容柔狠,站在林铁崖对面像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柳条。
"开始!"
林铁崖没有废话,双脚一跺,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出,拳头裹挟着呼啸的劲风,直直砸向林有禄面门。那是纯粹的肉身力量,拳风压得空气发出尖啸。
林有禄身形一矮,如鬼魅般侧滑,袖中一道寒光闪过,竟是三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针,直取林铁崖咽喉、心口、丹田。
林铁崖不闪不避,双臂交叉,肌肉绷紧如铁,淬毒针扎入皮肉,竟被生生卡住,仅入半寸!
"好硬的肉身!"台下有人惊呼。
林铁崖暴喝一声,欺身再上,连环铁拳如暴雨倾盆,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。林有禄不断闪避,灰袍被拳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有两次险些被擦中,狼狈不堪。
"林有禄要输了?"
林有禄虽然闪避得狼狈,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始终没有慌乱,反而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,在等猎物露出破绽。
第三十七招,林铁崖一记横扫,拳风将林有禄逼入死角。
就是现在!
林有禄袖中再度一抖,这一次不是淬毒针,而是一把巴掌大的纸扇,扇面绘着一张扭曲的鬼脸。他猛地一扇,一股腥臭的恶风直扑林铁崖面门。
林铁崖瞳孔骤缩,却已来不及变招,那恶风里藏着无数肉眼难见的蚀骨粉,沾肤即烂!
他闷哼一声,双眼刺痛,动作顿了半拍。
林有禄等的就是这半拍。
他身形如电,贴身上前,手掌连环拍出,每一掌都绵柔无比,却带着一股诡异的震荡力,直透脏腑。林铁崖肉身再强,内脏也是血肉之躯,连环七掌落下,他哇地喷出一口暗红血液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挣扎了两下,终究没能爬起来。
林有禄收扇,轻轻掸了掸灰袍上的褶皱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台下一片哗然。
"林铁崖……竟然输了?"
"那纸扇里的蚀骨粉,太卑鄙了……"
"林有禄这一脉,果然一脉相承的狠毒。"
七长老冷冷地瞥了眼林有禄,宣布:"林有禄,胜。"
林有禄躬身行礼,退下擂台时,目光与台下的林秋遥遥对视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"下一场,林秋,对林河舟!"
七长老话音落下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林秋身上。
林秋身形一闪。
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青石板上已多出一道玄色身影。他负手而立,衣摆纹丝不动,仿佛自始至终便站在那里。
而他的对手——林河舟,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脸色煞白,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,极不情愿地盯着那方擂台。
七长老的目光冷冷投来。
那目光里没有催促,没有呵斥,只有一股子从尸堆里带出来的冷厉。林河舟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意思:不上台,便是认输。认输,便要扣积分。而他手里那点可怜的积分,本就只够领最下等的材料包,再扣一次,下个月便只能去领那些连杂役都嫌弃的边角料了。
没有办法。
林河舟咬了咬牙,满不情愿地挪上了擂台。
台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"我都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勇!这竟然不认输,而是上去了!"
"我听说他积分低得要命,要是这次认输再被扣分,下个月的供给就彻底断了!"
"不管怎么说,不仅没有逃跑,反而是向着林秋走去了吗?"
一片叫好声中,林河舟站在了林秋对面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"林秋哥……"他眼眶一红,声音带着哭腔,"您大人有大量,放我一马,下手轻一点……我积分真的不多,要是再被扣掉,下个月就……"
他话没说完,竟抽噎起来,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,就差跪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