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副标题:残垒崩摧谋远遁,悲风泣血别故山,全文4981字)
一、烽熄营寒重整甲,寇怀迁怒厉兵戈
山火渐渐熄灭。
漫山焦黑的林木还在冒着缕缕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焚烧过后的焦糊气息。
昨夜风向倒卷,火攻之计反噬己身,荷兰大营多处营帐、粮草被烈火焚毁,士兵死伤不少。扬森立于被烧得残缺的中军帐前,面色阴沉如水。
一场志在一举焚灭山寨的毒计,到头来反倒折损自家实力。
帐下将官个个神色压抑。那名兵变奸徒跪在一旁,心中惶恐不安。火攻是他献出来的计策,如今弄成这般局面,生怕扬森迁怒降罪于自己。
“大人,是在下算错山间风向,酿成此祸,请大人治罪。”奸徒连连叩首。
扬森冷眼扫过他,并未立刻降罚。此人熟悉本地山川,眼下还需要借他的耳目搜捕残部。
“罪责暂且记下。戴罪立功,继续为大军指引路径。若再出纰漏,绝不宽恕。”
奸徒如蒙大赦,慌忙应下。
扬森收拢心神,重新排布作战方略。火攻不可复用,便回归硬攻。
“大火虽未能剿灭山上逆贼,他们经此一战,器械、粮草、人力必然损耗巨大。不给对方喘息休整之机。”
他传令下去,清点剩余兵力,修补军械,重新调度各部。不再寄望奇谋诡计,以绝对兵力,步步挤压,强攻硬打。
一部分士兵清理被大火破坏的营地,重新择地扎营;其余兵马分作三拨,轮流向古寨施压。一波进攻疲惫,第二波接续而上,昼夜袭扰,令寨内军民不得安歇。同时派出大量斥候,把山寨四周所有山道、崖壁全部封锁,严防河仙残部寻机突围逃走。
“本将要活擒陈守业。其余军民,愿降者收纳,顽抗者悉数斩杀。”
军令一道道传下,山谷之中,杀气再度凝聚。
山上古寨之内,同样是一片满目疮痍。
昨夜大火虽被隔离带阻挡,没有烧进寨中,可漫天烟火炙烤熏呛,不少老弱妇孺被烟火灼伤、呛伤,伤病营人满为患。原本就稀缺的草药,几乎消耗殆尽。
寨墙多处被之前炮火、滚石撞击,墙体裂痕愈发明显。箭矢存量已经不足三成,滚木擂石经过几番厮杀,也所剩无几。口粮一天天削减,将士百姓,每日只能分得少量杂粮,佐以野菜果腹。
将士们身心俱疲,连日血战,得不到完整休整。
陈守业登上残破寨墙,举目望向山下敌营。敌军旌旗密布,人喊马嘶不绝,新一轮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周启元肩头旧伤未愈,身上又添新的擦伤,来到陈守业身侧。
“大人,敌军不歇,轮番袭扰。我们兵力本就单薄,如此昼夜应对,将士体力会被慢慢耗尽。”
苏文彦也匆匆赶来,神色凝重:“斥候回报,敌军正在加紧封锁四周所有出路,连陡峭少有人走的崖壁小路,都分派士兵把守。西北那条秘密突围山道,已经有荷兰小队在山脚下游荡探查。留给我们突围的窗口,正在一点点关闭。”
帐下众将心中都清楚,死守古寨,已是死路。
二、狂寇迭攻摧墙垛,残垣崩裂血沾衣
天色再度大亮。
山下荷兰大营战鼓隆隆擂响。
新一轮猛攻正式开启。
火绳枪队列阵于山道之下,轮番齐射,密集枪弹雨点一般打向寨墙木挡板。木板碎屑四处飞溅,守在垛口的兵士稍有不慎,便会中弹倒地。
一队队步兵,沿着崎岖山道,向着山寨仰攻冲锋。
河仙守军拼死还击。剩余的箭矢尽数射出,石块、长矛、短刀,尽数化作御敌的兵器。没有箭矢的兵士,便搬起石头向下狠狠砸落。
喊杀声、枪声、惨叫哀嚎,再度填满整条山谷。
荷兰士兵吸取前几次仰攻受挫的教训,不再一味直冲正门。一部分士兵,携带绳索抓钩,向着山寨两侧崖壁攀爬,意图从侧翼登上寨墙。
“侧翼有敌攀崖!”
哨兵厉声示警。
一批守军立刻调转方向,奔赴两侧崖墙,向下抛掷巨石,砍断敌军攀援绳索。不少攀崖的荷兰士兵,惨叫着从高处坠落,摔落山谷乱石之间。
可敌军源源不断,一波退去,一波又接续冲上。
血战持续整整一个白昼。
临近申时,一声沉闷巨响轰然响起。
山寨东侧一段本就残破的寨墙,在枪弹撞击与巨石冲撞之下,墙体基石崩裂,轰然坍塌。碎石尘土冲天而起,露出一道宽大的缺口。
“寨墙破了!”
寨内一片惊呼。
数十名荷兰士兵抓住机会,呐喊着顺着缺口向内冲杀进来。
守军将士不顾一切扑上去封堵缺口。刀矛相向,贴身肉搏,鲜血顺着断裂的墙体汩汩流淌。
周启元亲自带着一队亲兵,奔赴缺口处死战。长矛刺出,接连捅翻数名敌兵,自己身上也多处被刀砍枪刺,浑身浴血。
“堵住!绝不能叫他们冲进来!”
兵士前仆后继,以血肉之躯死死封堵缺口。经过一番惨烈肉搏,终于把冲入寨内的敌兵尽数斩杀。可守军在此处,也付出惨重代价,死伤数十人。
缺口依旧敞露在外,断壁残垣,无法快速修补。
这一处裂口,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。只要敌军集中力量再攻此处,山寨防线便会彻底崩溃。
血战暂时停歇,敌军退下山去重整队伍。
古寨之内,遍地伤员与战死将士的遗体。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。
议事棚之内,众人身上皆带着伤痕,人人面色沉重。
陈守业看着地图,又望向那道破损寨墙的方向,终于做出艰难决断。
“寨墙已裂,粮草兵器耗尽,外援音讯全无。继续死守此地,数千军民,只会尽数覆灭于此。不能再守。寻机突围,弃寨而走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一片寂静。
放弃浴血坚守的古寨,众人心中万般不甘。可现实摆在眼前,再硬撑,便是全军覆没。
周启元抹去脸上血污:“突围谈何容易。四面山口几乎全被封锁,敌军兵力数倍于我。一旦突围行动泄露,我们会在开阔山道上被敌军骑兵追杀。”
苏文彦手指地图上西北那条隐秘山径:“唯有西北险径,崖高林密,敌军封锁尚且没有完全合围。此处便是唯一出路。但那条山道狭窄陡峭,只能容单人依次通行,大批百姓老弱,行进缓慢,极易被追兵赶上。”
困难重重,却已是唯一生机。
陈守业沉声排布突围部署。
“今夜三更,趁夜色掩护,全军分批撤离。苏文彦,你带领精锐两百人为开路先锋,抢先占据山道两端要点,扫清沿途敌哨。周启元,你率领一部分兵士断后,掩护百姓、伤兵先行撤走。”
“老弱妇孺、伤兵置于队伍中间,轻装撤离,舍弃全部笨重物资。只带上干粮、兵器、草药。”
“留下数十名死士,留守古寨,虚张声势,点燃营寨篝火,迷惑山下敌军。待到大部队走远之后,再寻机会脱身。”
军令一一分派完毕。
所有人心中清楚,今夜突围,九死一生。
三、悲别孤寨山河泪,暗整行装待夜阑
命令传遍全寨。
得知将要弃寨突围,军民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座山间古寨,是众人绝境之中赖以栖身的家园。无数人在此熬过饥寒,在这里浴血苦战,多少同胞长眠于此。如今却要被迫舍弃。
军民默默收拾行装。丢掉沉重器物,只携带少量干粮、简单兵器。战死之人,来不及好好安葬,只能简单覆土掩埋。
山谷之中那一片刚刚长出的杂粮青苗,随风轻轻摇曳。众人望着这片寄托生存希望的田地,心中悲凉。辛苦开垦播种,终究没有机会等到秋收。
不少百姓望着残破的寨墙,悄悄落泪。
“王城丢了,山寨也要丢,我们还有何处可去?”
“只要人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兵士低声劝慰。
陈守业来到寨墙高处,最后望一眼这座坚守许久的古寨。那面焦黑撕裂的河仙大旗,被小心翼翼卷起收好,绝不留给敌人。
他召来留守的数十名死士。
“诸位留下来,虚设灯火,制造大军仍在寨中的假象。待到我们走远,你们便可分散化整为零,设法前来汇合。切记,不可死拼,保全自身为主。”
死士们神色决然:“我等遵命,必不误大人大事。”
暮色缓缓笼罩群山。
山下荷兰大营依旧灯火连绵,时不时派出小队,向山寨方向做袭扰试探。他们尚不知道,山上的抵抗军,已经准备弃寨逃亡。
可危机悄然滋生。
寨内有一名早已被吓破胆的兵士,听闻突围计划之后,求生欲望压倒一切。他害怕跟着大部队突围死于追兵刀下,暗自盘算,若是偷偷下山投奔荷兰,揭发突围的军机,便可保全自己性命。
趁着众人忙于整理撤离事宜,此人避开旁人视线,悄悄摸向寨外,想要下山向敌营告密。
好在外围警戒哨兵察觉他行踪诡异,当即拦阻盘问。做贼心虚之下,此人言语慌乱,破绽百出。几番拷问,便将突围全盘计划吐露出来。
消息火速报至陈守业面前。
帐内众将勃然大怒。
“大战在即,竟有人要出卖全军性命!”
叛兵证据确凿,按军法当场处斩。
可这件事敲响警钟。军中人心混杂,难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铤而走险。突围行动,不能再拖延,必须提前启动。
“不再等到三更,即刻动身!”陈守业断然下令。
四、暗夜衔枚趋险径,寇哨惊觉追锋来
夜色漆黑,星月被厚重乌云遮蔽。
古寨之内,篝火依旧处处点燃,留守死士照常往来走动,装作大军尚在此处的模样,迷惑山下敌人。
大部队悄无声息开出古寨。人人口中衔枚,不许喧哗。老弱妇孺被兵士搀扶,数千人借着密林阴影,向着西北隐秘险径艰难行进。
山路极其崎岖狭窄,一侧是陡峭山壁,另一侧便是万丈深谷。队伍只能排成单列,缓慢前行。夜色之下,步履维艰,不时有人脚下打滑,险些跌落山崖。
苏文彦率领开路先锋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一路悄悄清除沿路荷兰游动哨。遭遇小股敌哨,便近身突袭,不使发出呼喊讯号。
起初一路还算顺利。
可大部队人数众多,数千军民绵延在山道之上,很难做到完全不露痕迹。一名侥幸逃脱的荷兰哨兵,在黑暗之中窥见山道隐约人影,立刻吹响警哨。
尖锐的哨声划破寂静山林!
“敌兵要跑!突围了!”
警报声响,迅速传遍山下荷兰大营。
扬森骤然被警报惊醒,当即下令:“全军出动!堵住西北山道!绝不能叫陈守业一伙逃出!”
大批荷兰士兵,举着火把,向着西北方向急奔而来。火光点点,如同无数萤火,在山林之间快速移动。
后方负责断后的周启元,望见山下漫山遍野亮起的火把,知道追兵已经赶来。
“速速向前传讯,催促队伍加快行进!我部在此拦住追兵!”
断后部队立刻占据山道险要位置,列阵阻击。
转瞬之间,追兵已经冲到近前。火光映亮刀枪,喊杀再起。
断后将士拼死死守隘口,以血肉迟滞敌军脚步。枪弹、箭矢在黑夜之中来回穿梭,不断有人倒下。
断后之战惨烈万分。敌军源源不断涌上,断后兵士伤亡飞速增加。周启元浑身浴血,身上又添数处创伤,依旧持刀立于阵前死战。
“不要管我们!主力继续向前!”
五、险道分途存火种,残躯泣别旧河山
前方山道之上,陈守业听见身后传来震天的枪炮喊杀之声,心中如焚。
他回头望去,身后山谷火光冲天,知道断后的将士正在以性命为全军争取逃亡时间。却不能停下脚步。一旦队伍滞留,所有人都会一同陷入包围。
“加快脚步!不要停顿!”
队伍拼尽全力,在险绝山道之上奋力赶路。老弱妇孺咬牙苦苦支撑,不少人体力耗尽,倒在山道之上。
身后的厮杀声,渐渐开始向后推移。断后阵地正在被敌军不断挤压。周启元手下兵士越来越少,已经快要支撑不住。
就在万分危急之时,山林侧面忽然响起一阵呐喊。
数支衣衫褴褛的队伍,从旁边山谷冲杀而出。原来是之前派出去联络各地溃散溃兵的信使,终于寻到一部分流散的河仙将士,赶在生死关头赶来接应。
溃兵人数不算极多,却恰好从侧翼袭扰荷兰追兵。追兵骤然遭到侧面打击,攻势被迫一顿。
这宝贵的间隙,给断后部队得以抽身。
周启元收拢残存断后兵士,边战边退,奋力追赶前方主力队伍。
借着这一番拼死阻击,主力大部,终于闯过最凶险的一段险径,向着更辽阔、人迹罕至的深山腹地撤去。
扬森率领大军追到山道隘口,望着前方幽深无尽的茫茫大山。山道愈发狭窄险峻,夜色漆黑,贸然深入追击,恐遭埋伏。
他站在山崖边,望着黑暗重重的群山,满心不甘。
“陈守业!竟然叫你突围逃走!”
可夜色山林之中,再也无法继续穷追。只能下令,就地扼守住各个出山要道,严加封锁。就算不能一战全歼,也要把这股残部困死在大山深处。
古寨方向,留守的数十名死士,听闻突围成功,便点燃寨中屋舍。熊熊火光腾空而起,曾经浴血坚守的山间古寨,付之一炬。
火光映红半边夜幕。
大山深处,艰难跋涉的河仙残部,回望身后那片火光。家园已破,山寨已焚,王城沦陷,故国山河处处落入敌手。
四千余众,经过连日血战与突围,如今能够跟随主力冲出的,已不足两千。大量将士、百姓,永远留在了那片山谷。
那面卷起的河仙大旗,依旧被紧紧抱在怀中。
没有城池,没有粮仓,没有外援。前路是无边无际的蛮荒群山。
可是,人还活着,旗帜还在。
抗争的火种,并没有就此熄灭。只是往后的日子,只会更加苦寒艰难。
残部继续向着深山更深处,默默远去,消失在沉沉夜幕的林海之间。
(本章完,4981字)
本章述评
1. 剧情主线:火攻失败,扬森重整兵马,实施昼夜轮番袭扰;荷兰大军猛攻古寨,东侧寨墙崩塌,守军以血肉堵住缺口;陈守业认清死守无望,定下夜间突围计策;军中出现叛兵密谋告密,计划被迫提前执行;全军弃寨,借西北险道连夜突围;行动暴露,荷兰追兵赶至,周启元带兵断后死战;失联许久的溃兵及时赶来侧击援护,主力大部冲出险隘;古寨被留守死士纵火焚毁,残部两千余人遁入更深莽莽群山,荷兰封锁出山所有隘口。
2. 人物刻画:陈守业懂得取舍,敢于放弃固守已久的山寨,以保全军民生命为第一要务;周启元悍不畏死,率部断后,承受巨大伤亡掩护大部队撤离;苏文彦打通突围险径,开路护持百姓;扬森虽大胜,却没能擒获核心对手,满心不甘;兵变奸徒依旧留在荷兰军中,隐患未除;普通将士与百姓,饱经战火流离,仍守住复国的微弱念想。
3. 长线伏笔:残部逃入更深无人深山,粮草、居所全无,生存考验才刚刚开启;出山通道尽数被荷兰重兵封锁,想要重返故土难度倍增;周启元身受重伤,后续生死存疑;张敬之被俘,还在荷兰人手中,命运未知;奸徒依旧在敌营,还会继续出谋划策围剿残部;四散各地的河仙溃兵,是未来复国的重要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