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河边灯
天不亮,沈渊就叫了程小刀。阿六也跟去。草灰灯用油纸包着,程小刀把它塞进怀里。那灯没点,可凑近一闻,有股草木味。沈渊说:“别点着。得等风小下来。风一大,火苗就露馅。”程小刀“嗯”了声。这半年,他早学会不等沈渊说第二遍。
他们朝河边走。草深,露重。走不到半里,鞋就湿了。沈渊让阿六领两个人在后,自己带程小刀往前。河边雾大,红河看不大清,只听见水声。沈渊挑了块半人高的土坎,让程小刀放第一盏。程小刀照做。灯是陶土小碗,灯芯短,火头小。沈渊看了一会儿,说:“再亮半寸。太暗了,北原的人看不见。”程小刀便拨芯。火光一跳,照出沈渊半张脸。沈渊说:“行了。别点第三盏。留两盏。让他们数。”程小刀又去点第二盏。两盏灯在雾里,像两只不眨的眼。
他们没在河边多待。往回走时,风大起来。沈渊说:“这灯能烧两刻。北原的人会看。等他们数清楚,天也快了。”阿六接话:“要是他们来扑呢?”沈渊道:“由他们扑。这灯不值钱。可他们一露头,就叫河边的雾吃了。”阿六不说话了。这孩子,越来越把“地”当刀使。
回到北营,天已经灰白。阿九让人热着糊。沈渊喝了一碗。程小刀不喝,只啃饼。沈渊说:“今晚不放了。明晚换个地方。北原的人若是整夜盯着河,就把他们拖疲。”程小刀点头。阿九从女院过来,说:“我让人备了干草。等风再小些,把西边三处旧路也点了两堆。不亮,只留烟。让他们分不清河东河西。”沈渊说:“好。这阵子就是烧。烧到他们觉着西塾到处都是火。”阿九没笑。她知道,这火不是给北原看。是给西塾自己看。看见火,人就不怕。沈渊也一样。
这夜,沈渊没睡实。他半靠在墙边,听外头。程小刀没出。阿六守北营。西塾像一口小锅,慢慢熬。沈渊想,三年了,他们打北原,不靠人多,不靠刀利。就靠这河,这雾,这草,这灯。北原的人越亮,西塾越黑。黑得他们不敢踩。沈渊把刀横在膝上。刀是凉的。可这屋里,有阿九,有微儿,有那一口未熄的灶。沈渊知道,只要这火不灭,西塾就能一直和北原耗。耗到他们自己先老,先散,先把灯油熬干。沈渊不急了。他把刀收回。天快亮时,他睡了。梦里,红河两岸全是灯。不是北原的。是西塾的。一盏,两盏,千百盏。沈渊没醒。他知道,西塾,已经走到灯前了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