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七章 春水
红河的水一天比一天响。冰全化了,水漫上滩,把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草一卷一卷往下带。沈渊站在旧堤上看,水是浑的,像从北原冲下来的旧血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水一浑,北原就不敢过。过了,也站不住。”阿六点头。程小刀从坡下跑上来,说:“哥,西边几处低地全淹了。黄三那边急了。”沈渊说:“淹了就退。让黄三把西营往高坡挪。这水不会一下退。”程小刀又跑下去。阿六说:“西边那几户才扎下。一退,怕不回来。”沈渊道:“回不回,看地。地还在,人就会回。”他说着,又看河。水声大,像把整条西边的路都冲活了。沈渊不慌。西塾这三年,该淹的淹过,该冻的冻过。人没散,就是理。
阿九开始忙春耕。她不再事事跟着沈渊,只让草儿每日把前营和风队要的粮单报来。女院日夜赶鞋。不是走路的鞋,是下地的。刘婆子说:“这地还凉,不能光脚。鞋得底厚,还得透水。”阿九便让刘婆子把旧布煮了,再纳。沈渊有时回来,见灯下三四个女人排着纳鞋。那声像夜虫啃草。沈渊不进去。他就站在门口,听。听这西塾最底下的人,还在用劲。这就好。
北原那边,倒真没大动静。只夜里偶尔有火,一会儿就散。程小刀说,像是放灯。沈渊说:“不是攻。是看。看我们地里种没种。看我们河上有没有船。”阿六说:“那咱们还点不点草灰灯?”沈渊说:“不点。要黑。让他们看不见。西塾越黑,他们越没底。”阿六点头。
这夜,沈渊没出门。阿九坐在灯下,微儿已经睡了。沈渊说:“春耕以后,西塾地不够。我想把西边黄三那几块也并进来。不是收。是合。让黄三当西边的地头。前营过去几个,帮他看水。”阿九说:“黄三那人,能干活。不能管人。”沈渊道:“不要他管。阿六管。黄三只管看地。地头就要眼睛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她说:“北原今年要还来,西边那几块地不能都种。留两条荒带。人过不去,火也烧不过来。”沈渊说:“对。荒带要留。你让人把西边坡下的草都别割。就荒着。给北原的人看。”阿九说:“你是要引他们往荒带走。”沈渊点头。阿九没再问。她明白。这西塾,地是命。荒带也是命。不是不种。是种在人心上。让北原的人自己绕远,自己饿。这比刀还狠。沈渊吹了灯。外头,风软。西塾,像这春水,不声不响,可已经漫到北原脚边了。沈渊知道,只要再等一场雨,等南坡的菜一发,西塾的火,就再也压不下了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