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 水退
水退那几天,西边低处全是烂泥。黄三带人把西营外的小路重新踩了一遍。哪深,哪浅,都插了棍。沈渊去看,没走大路,就贴边。阿六说:“这路一时半会儿干不了,车进不来。”沈渊说:“不急着进。人先走。等能走,再谈车。”他看黄三。黄三蹲在坡上,满裤腿泥,抬头说:“西边地没全淹。有两块还能翻。就是底子太潮,得晒几日。”沈渊说:“晒。不急。把牲口先喂上。”黄三应下。
灰口这边倒不潮。阿九让女院把冬衣都收了,又腾出半间仓来晾。沈渊回来时,阿九正和几个妇人把粮种分小包。一边分,一边让人把空袋子缝了。沈渊见那粮种颜色好,问:“能下多少?”阿九说:“南坡四亩,东边两亩。西边等黄三看地再说。”沈渊点头。他说:“先种南坡。东边再等等。那地去年才清出来,底子虚。”阿九道:“我知道。东边先下菜。粮等雨后再定。”沈渊就不再问。
北原的人没来。只有两个探子在河对岸蹲了半天。阿六回来说,他们没带灯,只拿根长竿往水里探。沈渊说:“让他们探。河一退,水浅,他们敢过,就回不去了。”程小刀说:“我晚上去河东看看,摸他们营。”沈渊摇头:“不摸。现在打,是把地打软。等我们下完种,地皮硬了,再打。”程小刀不说了。沈渊如今说一句是一句。
夜里,沈渊和阿九又在灶边对账。这回算的是种子。阿九说:“南坡的种子够了。西边还缺两斗。春荞不等人。”沈渊说:“让阿六去西边。别走旧路,绕北坡。那边干些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,把账本合上。沈渊看她,问:“手还裂着?”阿九说:“不裂了。”沈渊不信。他拉过她的手。那手粗,有几道旧口。沈渊说:“你又不擦。”阿九抽回手:“柴灰比油好使。”沈渊没再说。他往盆里加了些热水,把阿九的手按进去。阿九没抽。两个人就坐在那,看水慢慢浑。沈渊说:“等这季种下去,西塾才真算站住。”阿九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看沈渊。沈渊知道,她和自己想的一样。不是春天到了。是这地方,终于能自己生根了。沈渊不再说话。他坐得近,闻着阿九身上那股子咸菜味。这味,比什么灯啊火啊都实。沈渊想,就这样最好。一天一天,把日子往土里按。北原再凶,也凶不过地。地一到春天,自己会开口。西塾,就等它开口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