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608年12月1日,多云。
今日是十二月的第一天,伏虎岭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子年末的肃杀。
传音阵接入的信号带着一股子焦糊味——不是丹药那种苦涩的焦,是那种被火烧了尾巴、连毛都来不及长的、狼狈的焦。
是一只刺猬妖。
他看起来年纪不大(妖龄约莫八十年),浑身灰扑扑的,背上的刺有些地方已经秃了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拔掉的。
他一开口,声音里带着那种被冤枉到极致的、嘶哑的愤怒:
"伏总,俺……俺被裁了。"
他坐在阵法那头,两只前爪紧紧攥着,话语中充满了不甘:
"俺在黑风山采矿队当差。管灵石开采。干了六年,每年产量都在中上。
队里一共十二个人,俺排第六。
不靠前,也不靠后。俺想着,中不溜秋的,总不会被裁吧?"
"上个月,队里突然宣布搞'末位淘汰'。
说上面要求精简人员,每个队裁掉两个。结果名单出来——俺和另一个老黄牛妖被裁了。"
"俺不服。去找管事理论。管事说:
'你俩业绩中等,不算拔尖。队里要优化结构,优先保留有潜力的。'"
"有潜力的?"刺猬妖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血沫子,"那个排第十一的,是管事的小舅子。那个排第十二的,是管事老婆的表侄。
这俩货,一年到头产量垫底,天天在矿洞里睡觉。结果他们没被裁,俺被裁了?"
"管事说:'你俩不会来事儿。现在这世道,光会干活不行,得让领导看到你的价值。你俩太木讷了,不懂得表现自己。'"
"木讷?"刺猬妖的声音陡然拔高,"俺六年没请过一天假!俺手上这层皮磨掉了多少层!俺不会拍马屁,不会送礼,不会天天围着管事转,就是木讷?"
"合着俺这六年,白干了?合着俺老老实实干活,就是罪?"
他低下头,肩膀颤抖:
"伏总,俺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。
采矿队把俺的铺盖扔出来了。
俺在黑风山脚下搭了个草棚,靠帮路过的商队搬货糊口。
俺那老娘还在山里,等着俺寄灵石回去买药……"
传音阵这头,大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咱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,指尖敲着石桌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末位淘汰。
这招,咱太熟了。
当年灵山也搞过一次"精简僧团",说是要淘汰"不精进"的弟子。
结果呢?被淘汰的全是那些没有背景、只会念经的老实和尚。那些有关系、会来事的,一个都没走。
末位淘汰,从来不是淘汰"末位"。是淘汰"没有背景的人"。是淘汰"不会拍马屁的人"。是淘汰"老实人"。
"老弟。"咱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锋利,"这不是末位淘汰。这是借淘汰之名,清除异己。"
"他们不敢直接裁关系户,所以拿'末位淘汰'当幌子。
你不会拍马屁,不会送礼,不会围着领导转——在他们眼里,你就是'没有价值'。因为你不会为他们个人卖命,你只会为工作卖命。
这种人,他们留着干嘛?"
"但你要记住——"咱身体前倾,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睛,"他们裁了你,不是因为你不行。恰恰是因为你太行了。
你太老实了,老实到让他们觉得你好拿捏。裁了你,不会有人闹,不会有人告,你只会默默走人。"
"可你不该默默走人。"
咱一字一顿地说:
"去天庭劳动纠察司,举报。末位淘汰必须有公开透明的考核标准。
你六年的产量记录、出勤记录、都是证据。
管事的小舅子和表侄产量垫底却没被裁,这就是徇私舞弊。"
"你不需要赢。你只需要让这件事闹大。让所有人都看到——黑风山采矿队的'末位淘汰',裁的不是末位,是老实人。"
刺猬妖愣愣地看着阵法这头,眼神里那团火,从绝望变成了愤怒,从愤怒变成了决绝。
"还有——"咱顿了顿,语气缓了缓,"伏虎岭的采矿队,正好缺人。
你那手开采灵石的本事,咱认。等这事了了,来伏虎岭报到。"
他猛地站起来,对着阵法那头重重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石地上,咚咚作响。
咱摆摆手,示意小妖扶他下去歇息。
转头对狐军师说:"去查查黑风山采矿队的账。看看管事那头,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有,就挖出来。没有,就帮他制造一个。"
狐军师尾巴一甩:"大王,您这是要跟黑风山过不去?"
咱笑了笑:"不是过不去。是告诉所有人——伏虎岭的兄弟,不是谁想裁就能裁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