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章 旧堤雾
沈渊起得早。外头还暗,他摸到碗,喝一口凉水,牙根一紧。阿九在里屋咳了一声。沈渊没点灯。他提了刀,推门出去。
雾大。灰口像沉在米汤里。沈渊看不见两丈外,只听见阿六的脚步声从前面来。阿六说:“北边有雾。河边更重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往北走,脚步比平常慢。草湿,鞋底打滑。他腰往下一沉,手已经先扶上坡。这三年,身子比脑子更早记路。
旧堤下,雾浓得厉害。能听见水声,看不见河面。沈渊蹲下,手往土里一探。土冷,发粘。他说:“这雾得散到晌午。不急着上堤。就贴边走。”阿六点头。两个人在雾里,像从地底钻出来的。
沈渊不抽烟,不点火。他嚼了根草。草苦。他咽下去。北原的人若来,先听的是水,后看的是雾。沈渊比他们更熟这雾。他知道雾最厚处在水边。人从对岸来,第一脚必踩滩。滩泥软,能陷半寸。沈渊早让人在滩泥下埋了几块破陶片。不是杀。是破鞋。鞋一破,人就慢。慢,西塾就听得见。沈渊把这事又过了一遍。他不用想,脚已经在往北边走了。手比脑子快。刀已经出了三寸。他停住。阿六也没动。雾里有声。极轻。像谁拿桨点水。沈渊侧耳。不是北原。是上游漂了块木头。他又把刀收回去。阿六看他。沈渊摇摇头。两个人继续。雾里,只有他们的呼吸,和草叶上往下滑的露。沈渊想,这雾,也像西塾。外头看不见,可里头,全是活的。沈渊没说出来。他只是在雾里走。一直走,走到天光从东边透过来。旧堤的石块都露了。沈渊才说:“回。”这一夜,不,这一早,西塾又静悄悄守过去。沈渊脚上全是泥。他往回走。阿九已经在门口。她没问。只递过一块饼。沈渊接了。那饼还温着,像这雾散后,第一口太阳。沈渊几口吃完。他说:“今晚不出去。”阿九说:“水我温了。”沈渊便往屋里走。他听见阿九在身后,把门轻轻一带。雾已经薄了。沈渊坐在炕边,脱了鞋。脚趾缝里全是泥。他没擦。他知道,一会儿阿九会端水来。他等。这日子,就这么过。他沈渊,也这么守。手比脑子快。心,比刀更沉。沈渊闭眼。雾散了。西塾,又亮起来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