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 西塾人
西塾的人起得早。天还青，灶口就有人咳嗽。刘婆子抓了把干草，蹲下去吹火。火没着，烟先出来，把半个院子罩住。草儿端一盆水从女院出来，鞋底薄，踩在湿地上没声。她喊了一声“刘婶”，把水放在灶边。刘婆子没回头，只说：“把柴灰撒墙根。昨夜有野狗。”草儿“嗯”了一声。这孩子如今走路不响，可手更快。沈渊说过，草儿能用了。
阿六从北营回，肩上搭着条破布。他先进灶房，没坐，先把水囊灌满。刘婆子看他满身泥，说：“又去河滩了？”阿六点头：“昨夜水位退了半尺。滩上能走。我让两个前营的踩了印。”刘婆子便不再问。她往锅里舀水。水汽漫上来，阿六脸上的泥一条条地花。沈渊还没起。屋里没点灯。阿九醒了，正给微儿系衣带。她听见阿六声音，便推门，说：“喝口热的再走。你今日不出去。”阿六本想说不用，阿九已经进了灶房。他便坐下。这西塾，没人能躲过阿九那双眼。
太阳出来时，灰口也醒了。赶集的人不多，可没断过。小满守着盐摊。她臂上套着个旧竹筒，里头是火签。有人来问，她先看手。手干净，才说价。不干净，也不骂，只把盐包往自己这边拢一拢。旁边卖草鞋的是个南边来的，天天笑。小满不理。沈渊说过，灰口这地方，笑多的地方，得多看。小满就多看。那卖草鞋的也不恼，反倒和隔壁卖姜的老妇说：“这丫头，像西塾的秤。”老妇说：“秤也好。秤比人实。”
黄三从西边来，赶着头小驴。驴背上驮着一捆干柴。他先到女院，把柴卸了，又去后头找孙九。孙九正打铁，火星子蹦老高。黄三站远，说：“西坡下头那棵枯柳，我砍了。树心是好的。你给看看，能打几个把。”孙九“嗯”了声。黄三又递了块东西。是块铁，旧得发黑。孙九接过去，掂了掂，说：“北原的锅底。能打两把小刀。”黄三便笑。孙九骂：“笑个屁。你下回再来，别空手。”黄三道：“哪回空手。”沈渊在外头听见，没进去。他知道，这西塾已经不用谁天天喊了。人都知道要往家叼东西。北原不北原，先活得下。沈渊往灰口走。太阳高了，风里有土腥味。沈渊忽然想，这西塾，就是一堆不肯死的人。如今，总算活出点热气了。他脚下一转，又往北营去了。没别的事。他就是想看看。不看地，不看沟，就看那些新来的人，夜里还怕不怕。他站了半刻，没进去。沈渊知道，这地方，已经不那么怕了。这，就比什么都强。哥，我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