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二章 来投
那后生是晌午到的。
灰口市上人正多。他站在路口,穿得单,脸上有灰,鞋头磨穿了边,漏出半截黑乎乎的脚趾。小满先看见他。他肩上空着,腰里也别着刀,只手里攥着根柳枝,像从旧堤那边折的。小满叫草儿。草儿在棚后头洗豆,探头看了眼,没说话,擦擦手就去了女院。
阿九出来时,那后生还站着。他没往里走,也没问人。阿九过去,先看他的脚。她说:“从北边来?”后生点头。阿九道:“沿河走的?”后生又点头。阿九看他鞋底,边缘全裂,泥里混着红沙。这是红河滩的泥。阿九说:“先跟我进来。把脸洗了。”后生没动,只低声道:“我姓胡。家里没了。我想来西塾找活。”阿九说:“西塾不养人。你肯下力,才有饭吃。”后生说:“我肯。”阿九就领他去了外院。刘婆子端了碗温水。后生没喝。阿九说:“先洗。你这一身,不洗,哪儿都进不了。”后生照做。他脸上泥一化,露出极薄的皮,颧骨凸着,像饿了多日。
沈渊回来时,这后生已被草儿领去西边了。阿九说:“我让他先跟黄三翻地。干满十天,再让他碰火。”沈渊说:“看着不像孬。”阿九道:“孬不孬,得看。这阵子,北原过来投的人不少。越是这样,越不能放得太快。”沈渊点头。两人没再说。
夜里,草儿在女院外头烧水。那后生也在西院,跟几个半大孩子一块搬柴。他不偷懒,不抬头,也不笑。刘婆子给他多盛了半勺糊。他说:“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刘婆子说:“吃不了就慢慢吃。西塾的饭,没一个能剩的。”他就不说话了。沈渊在远处看了半眼。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。手不敢松,眼不敢热。沈渊没过去。他知道,这样的人,西塾还会来很多。不是都留。可留下的,会变成西塾的骨。沈渊转身。天已经全黑。西塾的灯还灭着。可这夜不冷。屋里有阿九,有微儿。有这本越写越厚的日子。沈渊想,西火,不是火。是有人大老远地,从红河那头,一步一步往这灯下走。这,就成势了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