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四章 活眼
西塾这地方,日子紧,可人都有数。各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。不是阿九那本。是自己那本。
灰口市上,小满管盐。她不会武,也轮不到她出去。可她有眼。谁来换,换几两,用粮还是用铁,她一眼就分得出。有个穿灰衣裳的,连来三日。不买多,只问。小满也不赶,也不热。他问一句,她只应半句。多半个字都不给。第四日,那人不来了。草儿说:“我看他往北边去了。”小满说:“来问价的,不是真买。”草儿点头。这两人,女院不出,可外头的事,她们心里清。
西边黄三,人憨,可会留。北原的人来过两回,想用油换粮。黄三嘴上说没有,脚下却带他们看牲口。牲口瘦,地荒。北原的探子看了,扭头就走。黄三等人远了,才把藏在坡下新翻的地露出来。那是西塾的田。沈渊知道后,没夸。他说:“地自己会说谎。你只管种。别的事,地比你会。”黄三就笑。
程小刀最野,可也最会装。他有时牵匹北原的骡子,在灰口外头溜。人一看,像北原的运货郎。他嘴巴又利,问路、买烟、讨水,都能来。北原的人不信他,也不全防。他倒好,三言两语,把河东几个点的位置套出半张图。阿六说:“你这张嘴,能顶半个风队。”程小刀“嘁”了声:“你懂啥。这叫花子讨饭——碰见谁都是爷。”沈渊没笑。他说:“你这号人,就是得让人不把你当人。”程小刀不乐了。他闷头去擦刀。可沈渊知道,程小刀听进去了。
阿六更不吭声。他出去,连草儿都听不见。他带前营的人,从不走正道。哪黑走哪。哪湿踩哪。他教新丁:“别管路。路是给外人看的。我们要的是地。地不响,可地知道你有没有根。”新丁似懂非懂。阿六不解释。沈渊说,阿六这算带出来了。不是刀。是稳。
沈渊自己,更是。他不爱露面。灰口许多生人都没见过他。有时他蹲在市口,拿块旧皮子擦刀,一蹲半日。没人知道他就是沈渊。有人还当他是哪来的破落户。他不吭。一个北原来的货郎,当他面骂沈渊,说西塾迟早被北原踏平。沈渊也不抬眉。等人走了,他让程小刀去盯。程小刀回来说:“那货郎在灰口外就和人接头。是北原的眼。”沈渊说:“不抓。让他传。传得越凶,西塾越要稳。”程小刀“嘿”了一声。沈渊把刀收了。西塾人,都像这柄刀。不亮,可用。用久了,连刀鞘都是热的。这热,不显。可北原的人一靠近,就怕。不是怕刀。是怕这地方,人人都不像看上去那么软。这,就对了。沈渊想,西塾的火,烧到这时,已不在门外。在人脸上了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