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五章 各自
天还没亮,西塾就有人下地。不是谁喊。是脚自己往地里走。
黄三蹲在田头,拿半截烟杆抽不着烟,只咂嘴。旁边石蛋把一筐豆种往肩上扛。黄三说:“先东头。东头地软。”石蛋就拐了。这孩子从前不说话,如今也还是少说。可他知道,西塾的地不等人。他姐在女院,他爹死在北原城下。一家子就剩他一个半大的。西塾收他,不是发善。是看他还有劲。这劲,现在全撒在土里。这不叫忠。叫活。
小满这边也不轻。灰口市上,有盐,有铁,有布。不是白摆。她得记数,得看人。有个北原来的小贩,每日都来。不是买,是打听。小满不理,只把盐包压得极紧。他问:“西塾还收人不?”小满说:“收。你带粮来。别带嘴。”那贩子笑了。小满没笑。她回头,让草儿把这事告诉阿九。草儿没去。她先到市口转一圈,见那贩子在外头和一个卖草药的咬耳朵。草儿便去了女院。阿九正给微儿喂糊。草儿说:“是北原的人。不是官,是给北原收消息的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她说:“别动。让他看。他看得越多,越不敢乱来。”草儿便又出去。这西塾,早不是谁能一脚踩穿的了。
程小刀在旧堤。他带风队,蹲了一宿,回来时嘴唇发紫,却笑得比谁都欢。他说:“对岸又退了。他们连河滩都不敢待。滩上全是我们的脚印,他们分不清哪个是刚踩的。”沈渊正在院角削木。刀不快,他削得慢。他听了,只说:“今晚别去。让他们怕一怕。怕久了,人就软。”程小刀点头。他如今不像三年前。三年前他只想打。现在他知道,西塾要的不是把北原打疼,是把北原熬软。沈渊让他多睡。他不睡。他坐在井边,把靴子刷了。不是爱干净。是脚上不能有北原的泥。西塾的人,都有自己的计较。这计较,不挂在嘴上。全在脚上,手上,眼里。沈渊看这院子。人进进出出,没人说话。可沈渊知道,他们都在为自己活。也都在把西塾往大里活。这,就是火。不是一捧火。是一片火,从各人心里往外冒。北原灭不了。沈渊也不想灭它。他只想烧。慢慢烧。把西边烧成自己的。把北原的人,也烧成西塾的。不是抢。是让人自己往这火边走。这,才是沈渊和阿九这三年,真正下的一盘棋。不是刀。是日子。是让人看见,跟西塾,能活。还能活得好。沈渊放下刀。天黑了。他起身。阿九正好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一碗水。沈渊接了。他没喝。他看阿九。这女人,比这盘棋还稳。沈渊想,西塾有她,火就散不了。他喝一口水。凉。可心里热。这西塾,就这样了。不是谁的天下。是这满院子、满坡、满灰口的人,自己活出来的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