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六章 各归
沈渊在灰口外蹲了一早。他看着北原来的几个人。是来找活的。不是兵,是城外的穷户。牵着孩子,背着半袋豆子。阿九让草儿领他们去西边。沈渊没说话。他看那些人的脚,鞋都磨得没了后跟。他们想留下。不是西塾好,是北原更糟。
阿九说:“来投的人,先别让聚。分到各处。有地的给地。没地的给活。能干的,自己会冒出来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想起程小刀,想起石蛋。这些人,开始都只是想活着。后来,才知道怎么在活着里,给自己刨出一块位置。西塾没教他们当忠犬。西塾给了地,给了火,给了个不让他们跪的规矩。他们便自己长出来了。
西边黄三今天又送来两车草。说西营外路软,车进去会陷。沈渊让孙九打几块薄铁板铺路。孙九说:“铁不多。要匀着用。”阿九在旁,说:“铺两条辙就够。省铁。”沈渊点头。阿九这嘴,就是西塾的算盘。
傍晚,程小刀回来了。他没骑马,鞋上全是黑泥。他说:“河边有北原的人,在捞东西。像从对岸冲下来的木箱。”沈渊说:“捞着什么了?”程小刀说:“没让人近。我看了几眼,像粮袋,也像草灰。”沈渊说:“晚上去。不捞。看着。北原的东西,冲过来就是我们的。但不能拿得急。急,有钩。”程小刀“嘿”了声。他早学会了。
阿六没回。沈渊不担心。阿六是那种能在外头把自己埋进土里,等风过的人。西塾现在,最稳的就是他。阿九说:“小满把灰口市上北原来的几个探子都记下了。没声张。”沈渊说:“别动。让他们传。西塾要往外扩,得借他们的嘴。说我们软也好,说我们乱也好。只要人还来,就还是活的。”阿九道:“人来得不少。有真过活的。我让刘婆子几个先看。不急着上名册。”沈渊点头。这西塾,越来越像一张网。不是谁一个人织的。是各人在各自那点位置上,把日子往外推。沈渊不怕。他只怕这网太紧。紧得把人心勒断。所以沈渊总说:别让外头觉着西塾凶。要凶,也只凶给该凶的人看。对来的人,给饭,给活,给路。沈渊看天。快黑了。西塾的烟又起。黄三的车,程小刀的泥,阿九的账,阿六的夜。全像这烟,往一处去。沈渊想,西塾这三年,最要紧的不是抢了多少。是这些人,会自己活。活出自己的道。这道,不挂在墙上。在脚上。在眼里。在每天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起来的那点气力里。沈渊转身。他得去灰口。不是巡。是看看那些新来的人,怎么吃第一口饭。沈渊想,这第一口,最见人。有人吃得凶,有人吃得慢。沈渊什么也不说。他只从旁过。像这西塾,从这些人命里,轻轻过了一遍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