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影一晃。
如一滴浓墨坠入黑暗,顺势融进洞壁阴影。
数起落,彻底隐入蜿蜒幽深的通道尽头。
身后只剩祭坛基座崩塌的闷响,碎石余辉浮沉,缓缓散入空气。
蒙恬一刀劈碎石傀儡核心。
幽蓝火焰寂灭的刹那,他抽回环首刀,腕力猛振,带起满手碎石污浊火星。
“全军听令!”
声如沉雷,炸响在硝烟血雾之间。
“舍弃所有辎重负重!仅留水囊!按丙号预案,全速撤离!
三队轮替布阵,鬼打墙、惊马铃全数铺开!动静做大,痕迹做杂!”
“喏!”
大秦锐士、黑冰台影卫,瞬间回神。
方才通天剑意震颤神魂的余韵尽数压下,无需半分迟疑,军令落地即行。
水囊束紧,多余军械尽数遗弃,刻意伪装散落。
影卫指尖连弹,药粉混着煞气洒入岩缝,匕首在石壁刻下错乱划痕。
纹路杂乱,却是黑冰台专属错路标记,专引追兵误入歧途。
整支队伍退而不乱,如潮水后撤。
来时静默无声,此刻故意造出仓促杂乱的痕迹,虚实难辨,布下漫天疑阵。
峡谷入口,怪石嶙峋之间,嬴政现身。
步速极快,身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。
神魂深处,那来自天道的漠然一瞥,寒意入骨,如疽附骨。
每一次心跳,都像泵出细碎冰碴,扎得灵台阵阵刺痛。
强行融合人皇剑碎片的反噬,此刻彻底翻涌。
祭坛阴邪、仙道锁链反噬、万古剑胎淤积的怨力,三道截然不同的戾气,被剑意与玄鉴祖玉勉强镇压。
看似无事,实则三股毒火,在经脉脏腑之间冲撞、灼烧、撕扯。
“咳。”
一声闷咳压在喉间。
嘴角溢出血丝,暗红发黑,抬手一袖,尽数拭去,不露半分破绽。
识海之内,玄鉴祖玉明暗不定,冷热交替。
一面疯狂疏导镇压反噬戾气,一面反复拆解方才那道至高无上的窥探感。
无形,无声,无喜怒。
只有法则层面的漠然检视。
像路人低头一瞥,看见蚁穴异动。
不针对,不追责,不惩戒。
可太过突兀的活性、太过耀眼的异动,已然被天道标记、纳入留意范畴。
嬴政眼底暗沉,心如明镜。
人皇遗产、剑胎碎片、六国归一的煌煌人道气运。
三者于祭坛节点瞬间共振,掀起的气运波动,于沉寂万古的天道而言,便是暗夜明火,刺眼夺目。
玄鉴祖玉推演结局冰冷直白。
方才只是本能窥测,未锁定,未降罚。
可一旦同类至高气息再度爆发,天道警觉指数倍暴涨。
下一次。
便不再是冷眼一瞥。
是覆掌镇压。
必须封藏,必须隐匿,必须彻底抹去所有异常痕迹。
后撤队伍刚翻过第一道山脊,嬴政骤然喝止。
他背靠粗粝寒岩,闭目凝神。
心神尽数沉入体内,落在那柄剑意沉凝、暗蓄磅礴的人皇古剑虚影之上。
剑与他气血共生,神魂相通。
此刻剑胎轻颤,隐隐低鸣,渴盼重铸,渴盼破局。
可这份锋芒,这份异动,此刻就是催命符咒。
“封。”
心念落,意念如铁。
玄鉴祖玉清辉流转,不再护持滋养,转而化作层层致密封印。
龟甲繁纹层层叠叠,死死裹住剑胎虚影。
同时,他硬生生将浩荡人道气运,从共生剑体中剥离、压缩、锁死,沉回丹田气海最深处。
如同剜离心头热血,剧痛彻体。
剑灵不甘悲鸣,反噬戾气趁隙肆虐,气血瞬间翻涌沸腾。
不止如此。
他引动葬兵荒原独有的地脉阴煞、万千残兵死意。
一缕污浊死气,细细覆在封印外层。
完美遮掩人道至宝的精纯本质。
片刻之间。
那柄曾绽通天光华、斩破仙道锁链的人皇剑,彻底敛尽锋芒。
暗沉古朴,死气缠身,看上去不过是一柄浸染万古沙场戾气的普通古兵。
代价是,嬴政面色骤白,额角青筋隐现。
极致精细的神魂封印,已然透支身心。
“陛下!”蒙恬压声低唤,眼底担忧彻露。
他清晰感知到,帝王气息紊乱虚弱,伤势已然加重。
“无妨。”
嬴政抬手制止,睁眼刹那,锐光未灭,只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与疲。
“走。”
队伍再度开拔。
无声疾行,如幽灵潜行山野。
撤离半柱香,脱离荒原核心,踏入一片黑砾遍布、怪树扭曲的荒芜过渡地带。
骤然。
心口玄鉴祖玉,尖刺般的剧痛突兀炸开!
嬴政脚步猛顿,蓦然回首,盯死来时昏暗天穹。
同一时刻,蒙恬瞳孔骤缩。
西北铅灰云层,轰然撕裂!
三道截然不同的遁光,破云疾驰。
扇形铺开,螺旋扫荡,姿态精准如猎鹰搜山。
第一道,惨绿阴冷。
是此前的巡界使气息,却比往日更凝煞、更阴毒。
第二道,纯白浩然。
堂皇正大,涤秽斩邪,带着仙道高高在上的漠然审判。
第三道,暗金厚重。
沉如山岳,所过之处空气凝滞,漫天肃杀兵戈之气压落而下。
后两道气息,强横莫测,全然陌生,远胜巡界使。
是增援。
是天道二次清扫的执棋者。
嬴政心彻底沉落。
反应太快,效率太高,轨迹太过规整。
绝非修士自主搜寻。
是更高维度的意志,下发指令,定点清算。
目标明确——方才气运爆发的祭坛禁地,二次核查,斩草除根。
“陛下!末将带人布疑阵,拼死阻截!”
蒙恬手按刀柄,凶光毕露,本能欲为帝王断后,拖延时间。
“不准纠缠!”
嬴政声线急促低沉,决断凛冽。
“对方不是盲搜,是定向清扫。一旦交手,立刻锁定方位、暴露实力。
届时无处遁形。”
念头电光石火,瞬间定策。
“全队化整为零!
影卫三至五人一组,四散突围,循备用路线,按期于咸阳老鸦口汇合!
蒙恬,带两名亲卫,弃马,随朕独行!”
“陛下伤势未愈……”
“执行!”
语气不容置喙。
嬴政反手将封印伪装的古剑负于背后,大氅一拢,身形一晃,弃大路,直扑前方低洼雾区。
那是荒原边缘的上古沼泽。
传为远古战场血泽淤积而成,常年瘴气灰白,腐雾弥漫,毒浊遍地,生灵绝迹。
最脏,最暗,最煞。
也最能藏人,最能掩天机。
蒙恬不再多言,即刻传令拆分队伍。
大秦精锐如水滴入沙,无声无息,尽数消融在复杂地形之间。
随后点出两名气息最内敛、身法最隐秘的亲卫,紧随帝王身后。
沼泽近前。
灰白瘴气扑面而来,混着水草腐朽、淤泥腥膻的诡异异味。
脚下软泥深陷,步步湿滑。
淤泥深处不时冒起浑浊水泡,咕嘟破裂,在死寂雾中格外刺耳。
嬴政压稳内伤,提气轻身,落脚无声。
玄鉴祖玉全力运转。
一面镇压体内翻涌的反噬与邪气,一面将四人气息彻底敛闭,与周遭污浊瘴气融为一体,不分你我。
识海之中,玉光最后一闪,传回冰冷推演。
高空三道遁光,以祭坛为核心,螺旋外扩。
轨迹规整、精准、机械。
全无生灵的随性,只有法则程序般的冷酷效率。
巡界使只是执行人。
在那云层之上,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。
借执行者之手,重新筛查这片异动之地。
“不止巡界使。”
嬴政眸底寒芒乍现,沉步入雾。
“天道之外,另有存在,插手清算。”
腐湿寒气裹身,暂时隔绝九天窥探。
背后古剑如沉眠凶兽,被死死封印。
体内戾气反噬愈发躁动,却被污浊环境完美遮掩。
前路漆黑,迷雾重重。
可他眼底,比沼泽寒雾更冷,更沉。
蒙恬紧随其后,紧盯四周雾影,压低嗓音:“陛下,下一步如何行动?”
嬴政稳步前行,穿过重重雾障,直至一块覆满苔藓、半埋黑泥的巨石之下。
驻足,侧耳。
静听雾中风声、泥泡碎响,辨析万里空寂。
良久,他抬眼,字句铿锵,决断落定。
“寻最深烂泥潭,潜身藏匿。
静待天黑,静待他们扫过此地。
一夜之后,再寻生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