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七章 归夜
沈渊从灰口回,天已经全黑。阿九还没吹灯。她坐在炕边,手里捏着根细麻,在补一个背篓。微儿睡了,脸红红的,脚丫子露在外头。沈渊看了,没动。阿九说:“回来晚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,坐过去,把微儿的小脚塞回被里。
他脱了鞋,鞋帮又湿。阿九没抬头:“河水又涨了?”沈渊说:“没涨。是滩上的露重。”阿九把背篓放到地上。那背篓上补丁摞着补丁,像西塾这三年。沈渊说:“这篓还能用?”阿九道:“能。黄三脚边那个,不是坏了,是给他婆娘背草。口子裂得比你鞋还大。”沈渊笑:“那也补。你连草篓都不放过。”阿九说:“这地方,什么都不能糟蹋。针、线、草、麻。你当西塾的家底怎么来的。”沈渊不说话了。他看阿九。阿九的手指上全是针眼。沈渊说:“你别总自己补。让五娘她们做。”阿九说:“她们手太糙。补了,两天又坏。”沈渊说:“那也比你熬坏强。”阿九没应。她只把麻绳一扯,那声脆。沈渊便不再劝。
过了会儿,阿九说:“北原的人在河东又插了灯。程小刀说,这回到河湾了。”沈渊道:“河湾水急。他们插了也白插。我们这头,黑着,他们越点越慌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沈渊又说:“你明日把女院那个叫草儿的,派去灰口。小满一个人看盐棚,累。”阿九说:“草儿去了。我让她管米。米比盐滑。”沈渊笑。阿九说:“你笑什么。”沈渊说:“这西塾,米都归女人管。我们这些带刀的,就剩喘气的份。”阿九没笑。她看沈渊,眼神像这夜里的灯,不大,可照着人。她说:“男人管外,是命。女人管内,也是命。谁都不轻。”沈渊不再说。他坐到阿九旁边。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处。外头,有风。不冷。沈渊想,西塾这地方,就是他的一条命。阿九,就是这命里那根最稳的针。沈渊没说出来。他只是把手搁在阿九膝上。阿九也没说话。她继续补那背篓。针上上下下。像西塾的夜,也这么一针一针,慢慢缝过去。沈渊知道,这日子,不算好。可它实。实得每一针都看得见。这,就够了。沈渊吹了灯。阿九说:“你先睡。我补完。”沈渊说:“我陪你。”屋里黑着,只有外头一点天光。沈渊听阿九抽绳。一声一声。像这西塾,还在长。沈渊闭眼。他知道,明天,日子还会这样。从一口热糊开始,到一盏黑灯结束。可这中间,有北原的灯要盯,有黄三的地要看,有程小刀的泥要问。西塾,就是这样。不轰烈。可不灭。像那背篓。补了又补。就是还能背。沈渊没再想。他睡着了。阿九还在。这夜,又长。可西塾,已经在里头了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