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八章 群像
程小刀天不亮就出。
他走西墙外,翻半坡,像只闻见风里腥气的野狗。风队跟在后头,不跟太近。不是怕,是程小刀这人不爱有人贴着他走。他喜欢一个人在头里。蹚草,看印,听风里有没有对岸的马铃。他说:“人一多,地都替你叫。”风队的人就都学他,把脚往斜里落,不踩同一处。这西塾外头的路,全是他们这么踩出来的。
阿六比程小刀晚两刻出。他不走西墙。他走东沟。沟里没水,底子硬。他带前营练“夜手”,就是不用刀,只用手比划。哪个坡能藏,哪个坎能滚,哪个树能挂索,他们心里有数。阿六自己不说。他只走。新丁跟得上,他就点头。跟不上,他也不骂,只让那人在原地蹲着,等他们再绕回来。这活慢。可前营的人,都是这么熬出来的。沈渊说过,北原的人不怕刀,怕你这帮人像长在这地里一样。阿六就把他们往地里种。
草儿管米。她人小,可掌得细。灰口、北营、西营,三处的米数都装她脑袋里。她不用本子。米有多少,潮不潮,能吃到哪日,她抓一把,放鼻子下头一过,就知道。刘婆子有回说:“草儿这鼻子,是给西塾生的。”草儿不说话。她只把米里两颗黑粒拣出来,丢进灶火。阿九说:“米是西塾的命。草儿,就是那眼。”沈渊听后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知道,这西塾,刀是手,米是血。少了哪个都活不了。
孙九又开炉。他打的是枪头。枪头短,可费铁。他烧一块,打一块,砸一下,就喷一蓬火星。汗珠子滚到铁上,“刺啦”一声,像日子被烫实了。黄三蹲在门口,看得入神。孙九骂:“看什么!给炉里添炭。”黄三就笑,说:“我这是偷师。”孙九也不赶。西塾要人。他一个人,打不了几千。黄三能学一点是一点。沈渊来了,没进。他站外头,看这烟,这火,这火星子。西塾的人,都像这炉。不点不亮。一点,就全醒。沈渊没说话。他转身回屋。阿九还在灯下。她说:“今日炭用得多。明日我让人往西去取。”沈渊说:“别等明日。让程小刀去。他脚快,正好往西边巡。”阿九应了。这夜里,西塾没灯。可沈渊看得见。他看这院,看这路,看这一个个不吭声、却都在往西塾火里加柴的人。这,就是体系。不是沈渊说了算。是这地方,自己会喘气。沈渊闭眼。风从北边来。西塾不响。可它满身是劲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