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 夜来客
天已经黑透,灰口外头却来了个人。
不是从北边正路。是从旧堤西头的小径绕出来的。小满还没收摊,正把盐包往草席里卷。那人走到摊前,影子被檐下一点火晃得又长又瘦。小满抬头。那人怀里鼓着一块,像揣着东西。
“换什么?”小满问。
那人没说话。他先把肩上一小袋东西放下来。袋子不重,落地时轻。小满看一眼袋口,是干草。她没动。
“就这?”
那人说:“还有半袋豆子。路上吃剩的。”
小满说:“灰口夜里不换豆。明早来。”
那人站着不走。他说:“我不能等明早。后头还有追的。”
小满没慌。她慢慢把盐包重新打开,露出半掌粗盐。她说:“这年头,被追的人多。西塾不惹。可这盐得看货。”
那人一听“西塾”,眼亮了一下。他低声道:“我知道规矩。我带的是河东的草根。能入药。换两把粮,一口锅。我娘和妹妹还在坡后。”
小满没再问。她朝后头看了一眼。草儿正好从女院出来,扫见这个,便提着一小盏灯过来。灯不亮,可足够照那人的脸。脸黑,牙黄,颧骨上有块青,像被人捶过。草儿说:“把草根倒出来。”那人照做。草根是干的,没霉。草儿抓了把,闻了闻,说:“苦。能熬。”她又看那半袋豆,豆瘪,有灰,可还能吃。她回头,朝小满点一下头。小满便说:“你在这等着。别靠墙。有人来问,你说是换草药的。”那人点头,蹲下去。
阿九没亲自来。她让草儿回话:人先领到西边草棚,给他半袋粮,一床薄被,明日让黄三看。今晚不许进内院。草儿照办。那人道谢,一瘸一拐地跟着草儿走。草儿走前,小满轻声说:“看他的脚。”草儿“嗯”了声。
沈渊没看。他靠在灰口北头的土墙上,听风,也听那人的脚步声。等人过了西角,他才走。沈渊知道,这种人,北原每夜都会丢来几个。有的是真活不下去,有的是探子。西塾不拒,也不信。只给一条暗路,让你自己走。走得出,就是人。走不出,就是夜里一道浅印。沈渊没跟。阿九会安排。西塾的眼,不只有他。沈渊回家。阿九已经睡下。沈渊脱鞋。鞋底有灰。沈渊在门口把灰跺了。屋里阿九说:“看清了?”沈渊说:“没看脸。看脚。脚不实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她说:“那更得看。脚不实的人,心也不实。先不让他近粮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,上炕。外头,那盏小灯已经灭了。西塾又静下来。可沈渊知道,草儿一定没睡。她得看那人。西塾的夜,就是这样。不是你在看,就是我在看。沈渊闭眼。这,就是他们活下来的法子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