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,沉入浓雾。
像石子坠进深不见底的寒潭,再无回音。
蒙恬与两名亲卫闭口不言,身形压至最低。
腐臭淤泥漫过小腿,冰寒刺骨。
无数湿冷力道缠裹上来,死死拖拽腿脚,妄图将人钉死在这片死地。
灰白雾色里,嬴政面色惨白如纸。
每一次呼吸,胸腔都扯着破损风箱般的细碎嘶鸣。
天道窥伺的冰封余痛,交织三股反噬戾气的灼烧剧痛。
一寒一热,在经脉脏腑间日夜撕扯。
所有濒死的痛楚,全被他用钢铁意志死死压下,藏进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。
几人寻到一处巨型朽烂兽骨环绕的深泥潭。
潭心深陷,死气郁结,腥恶气息浓稠得化不开。
嬴政没有半分迟疑,率先踏入。
粘稠冰冷的污浊瞬间吞没胸腹,窒息感铺天盖地碾压而来。
识海之中,玄鉴祖玉微光尽敛,自发锁死最后一缕清辉。
将他浑身人气、帝王气运,彻底同化入沼泽腐朽地脉,泯然死寂。
黑暗、恶臭、湿冷。
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远处天穹,三道可怖遁光反复来回扫掠。
最险一次,暗金岳峙的浩大威压,径直从藏身泥潭上空碾压而过。
磅礴重力压得潭面淤泥层层震颤,漾开细密涟漪。
嬴政双目紧闭,呼吸几近断绝。
唯有心口一点微凉,是玄鉴祖玉传来的笃定预判——未被锁定。
直至夜色沉墨。
薄月微光刺破厚重雾层,洒下惨淡银霜。
天际三道遁光彻底远去,踪迹全无。
嬴政缓缓自淤泥中起身。
浑身裹满黑亮污泥、腐烂水草,形貌狼狈,宛若恶鬼出渊。
他压抑着剧烈内伤,无声呛咳。
一口口混杂污血的浊气,静静吐出。
“走。”
声线沙哑低沉,比沼泽寒雾更冷。
归途,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酷刑。
内伤反复崩裂,冷热戾气交替肆虐周身。
深夜高热焚骨,破晓寒彻透体。
嬴政尽数无视,谢绝蒙恬所有搀扶。
他将最后一丝余力,尽数用来锁死气息、抹除行迹。
全程避人烟、避驿站、避所有明暗耳目。
只在荒村野店短暂停留,以重金换粗食净水,得之即走,绝不拖沓。
数日夜颠沛,硬生生凭一口不灭帝心撑过。
终于,咸阳城廓,遥遥浮现在地平线上。
嬴政不走正门,不入官道。
借着蒙恬提前布下的隐秘接应,如一滴落水融于江河,悄无声息潜回深宫。
踏入密议侧殿的一刻,身形骤然虚晃,险些踉跄倒地。
蒙恬快步欲扶,抬眼撞见帝王眼底凛冽示意,硬生生止步。
“更衣。召李斯。”
四字落定,嬴政转身步入内室。
殿内宫人尽数屏退。
心腹影卫隐于四方阴影,如石雕伫立,无声无息。
换一身素色玄常服。
洗去满身污泥血污,面色依旧苍白虚弱,却已重归帝王沉稳威严。
他端坐案前时,李斯已然深夜赴召,悄然而入。
大秦宰相衣衫规整,鬓发一丝不苟。
夜半被急召,眼底无半分倦意,只剩沉凝深重的忧虑。
“臣李斯,拜见陛下。”
行礼极低,恪守密殿规制。
“免礼,坐。”
嬴政抬手,动作微滞,内腑刺痛一闪而逝,转瞬压平。
“寡人离京时日,关中、朝堂,如何?”
李斯并未落座,袖中取出一枚特殊火漆封口的竹简,双手奉举。
“陛下,此乃黑冰台三日汇总密报。局势,暗藏凶险。”
嬴政指尖抚过冰凉竹面,未拆封,抬眼:“说重点。”
“是。”
李斯语速平稳,字句清晰落地。
“半月之前,关中腹地、韩赵旧地,童谣谶语骤然风行。
流传最广一句: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。
市井流言四起,妄言陛下征伐过频、杀伐过重,引天地不祥,是上古凶兆现世。
更近一步,六国残余、地方豪强暗中煽动。
借雷泽异动、荒原异象造势,散播‘旧神震怒、天命更迭’之说,暗指陛下帝位不正、治世违天。”
嬴政神色未变。
眼底深处,却掠过一缕极淡、极冷的讥诮。
他展开竹简,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传播轨迹、地域分布、煽动蛛丝马迹,一目了然。
“民间自发?”
声音很轻,殿内温度骤降。
李斯躬身笃定回道:“绝非民意自然滋生。
兴起太齐、传播太快、话术太统一。
是有人暗中组织,刻意渗透,蓄谋煽动。”
“不是巧。”
嬴政将竹简轻置案上,指尖轻叩木面,节奏冰冷。
“是急。
天地异动波动虽被朕彻底封印,但刹那人道气运冲天,终究瞒不过暗处耳目。
这不是流言,是试探,是先手进攻。”
他抬眸,目光锐利如刀,直逼李斯。
“他们想用这些谣言,干什么?”
“动摇陛下受命于天的正统根基,搅乱关中民心,制造朝野恐慌猜忌。”
李斯应声而答,毫无迟疑。
“同时借舆情观陛下气色、探陛下虚实。
试探天地异动之后,陛下……是否力竭,是否再无挥剑之力。”
“没错。”
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无温弧度。
“妖言惑众,居心叵测。
即刻传令廷尉府,定案:妖言乱世,动摇国本。
黑冰台全线配合,抓捕散播者,追查传声链。
务必扒出这张网的根,摸清幕后操盘之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李斯眼底寒光乍亮。
“但不必一网打尽。”
嬴政话锋陡然一转,深沉有度。
“水清则无鱼。
放长线,留鱼饵。
重点彻查传播路径,顺藤摸瓜,牵出宫外豪强、朝中暗线。”
李斯瞬间心领神会——引蛇出洞,连根拔起。
“另有一事启奏陛下。”
李斯正色续报。
“近日,数位宗室元老、关中旧族老臣联名上书。
借天象示警、民心浮动为由,恳请陛下暂停南北远征筹备,大开祭典、巡祀山川,以安天命、抚人心。”
密殿死寂。
只剩烛火偶尔噼啪爆响。
沉默片刻,嬴政淡然开口:“准。”
李斯微怔。
这般刻意裹挟舆情的请奏,陛下竟直接应允?
嬴政抬眼,眸光深邃难测。
“祭典规格、古制仪轨、祭祀地点,由你全权拟定。
务必盛大隆重,告谕天下。
同时传谕上书诸臣:
祭祀需太牢三牲,为国祈福。
所需祭品,尽数从近期查抄定罪的造谣豪族家产中调取。
告诉他们——
这些家族心系社稷,为国供祭,当深感荣幸。”
以彼之策,还施彼身。
用造谣乱国者的身家,办他们强求的祈福祭典。
不是妥协,是敲骨吸髓的警告,是不动声色的清算。
李斯心神一凛,深深叩拜:“陛下圣明!臣领旨!”
翌日,大朝会。
咸阳正殿,百官肃立,鸦雀无声。
嬴政端坐御座。
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政务疲惫,较之往日略显苍白,看似气血损耗、心神劳累。
听数桩常规政务奏报,边境巡查诸事,只四字概括:“一切如常。”
雷泽异动、荒原窥天、天地变局,只字不提,彻底封口。
百官垂首恭立,眼底却藏满试探。
无数隐晦目光频频扫过御座,妄图从帝王气色、言行之中,窥探昨夜天地异动的真相,揣测陛下实力损耗与否。
识海内,玄鉴祖玉微微发烫。
清晰映照出满殿翻涌的情绪暗流——紧张、观望、侥幸、猜忌、暗流涌动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朝堂大网。
人群之中,嬴政锁定了少府令。
九卿之一,掌山海地泽、宫廷用度、官营产业。
出身楚地旧族,平日谨言慎行,素无过错。
可就在其低头奏报南方贡赋、核对漕运账目刹那。
玄鉴祖玉捕捉到一丝极隐秘的异常。
不是对账务的忐忑。
是心虚。
是刻意遮掩的慌乱。
退朝钟响响彻大殿。
百官依次躬身退去。
嬴政返回后殿,屏退所有侍从,独留蒙恬。
声音褪去朝会温和,只剩刺骨冷硬。
“盯住少府令。”
“彻查其近三月所有经手账目,南方郡县、楚地旧域的贡赋、漕运、仓储、调拨,逐条核对。”
“秘密侦办,不露风声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“喏!”
蒙恬沉声领命,心知陛下必是察觉致命暗线。
殿门紧闭,隔绝内外。
嬴政独自立在巨型山河舆图前。
指尖缓缓划过咸阳腹地,再延向南北边疆、荒古禁地。
两张大网,已然同时收紧。
一张在天,仙神域外,窥伺人道,伺机镇压。
一张在地,朝堂腹地,旧族余孽,暗通异动,蛀蚀国基。
外有天道虎视,内有蛀虫潜藏。
他没有多余时间周旋朝堂内耗。
体内三重反噬戾气日夜冲撞,亟待镇压调和。
人皇剑封印不稳,剑灵不甘躁动,急需安抚、炼化、重铸。
时间,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。
识海之中,玄鉴祖玉传来最终推演:
天道意志如沉眠古兽,被动窥察,无自主追杀意识。
只要无人道气运再度剧烈爆发,短时间内,不会触发二次天窥天罚。
可那些有形有质的仙神爪牙、人间内应。
绝不会止步试探。
雷泽异动暴露破绽,只会让他们愈发急切,不择手段。
嬴政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。
转身走向殿后隐秘暗门。
他需要一处绝对隔绝、无人窥探的死地。
疗伤,镇煞,稳剑,布局。
步伐沉稳,玄色袍角扫过空旷殿宇,沉入浓浓阴影。
穿层层机关暗门,一路向下。
空气愈发凝滞古老,弥漫岩石与陈年金属的冰冷肃寂。
最深处,藏着一座大秦历代君王都未必尽知的地下密室。
隔绝天机、隔绝窥探、隔绝人声。
是他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、直面所有伤势与秘密的净土。
厚重非金非木的石门默然滑开,内里漆黑如渊。
嬴政驻足门前,侧耳静听后方廊道。
万籁俱寂,无半分多余声响。
他抬手,指尖落在门侧隐秘凹槽。
循着繁复古老的韵律,轻叩数下。
密室深处,传来沉闷齿轮转动的低鸣。
咔哒——
机关落锁,全境启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