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章 第二日
天还没亮，那人就醒了。不是自己醒的。是冷。棚子薄，风从草缝里钻。他睁开眼，怀里空荡荡。昨夜给的薄被半截盖在腿，半截压在地上。他坐起来。外头灰青，像天大亮前憋着的一口气。他不敢多躺。这地方，他还没混熟。不熟，就得多看。
有个女人从西边过来。不是昨夜那个。这女人高，肩宽，提一桶水，走路不晃。到草棚外，把水一放，说：“醒了就洗。洗完去后头。黄三在等。”他应了。水不热。手一进去，指头麻。他咬着牙，把脸一揉。泥先掉，后是眼角两粒眼屎。他拿袖口擦，擦得发红。
后头是片空地。黄三蹲在磨刀石边，一口烟没点，只把烟杆在手里转。见他来，抬了抬眼：“会搬不？”他说：“会。”黄三说：“不问你以前。就搬。草棚后头有筐。山根下那几块大石，你给抱过来。别砸脚。”他点头。一走，腿还软。地里露重，鞋底像踩着湿棉。他不敢慢。西塾的人，各有各的活。他若慢了，就没人管了。这地方，不让一个人闲。也不会让一个人白吃。他懂。从北原出来的人，都懂。
阿九没来。草儿也没来。他搬第二趟时，见两个半大孩子从军塾跑过去。脚上都有鞋。不新，可没露脚趾。他低头，又看自己这双。右脚小趾那处，早磨成一片硬皮。他想，西塾的鞋，不知能不能换。可这话，他不敢开口。昨夜那袋草根，就值了半袋粮。人不能一晚上就想两样。
他搬到第五趟，黄三才站起来，说：“中。没偷。”他“嗯”了声。黄三也没多话。晌午饭在井边。一个大木盆，里头是稀糊。孩子们先。大人后。他排在后头。有人递他半块饼。饼硬。他用牙一点一点磨。吃着，听见灰口方向有市声。不是响。是碎。是很多人低声说话，混着牛和鸡。他忽然觉着，这西塾不是北原。北原是人压人。这里是各人顾各人，又都朝着一个方向忙。忙，就是活。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。饼是凉的。可胃里一沉，人就稳了。沈渊没露面。他知道。那人不来，西塾也在转。这，才叫他心里又怕又服。
天擦黑时，来了个男人。高，脸黑，肩上斜挎一条灰布。是阿六。他走到那后生跟前，说：“今晚去灰口。换双鞋。”后生没应。阿六说：“不是白给。你明日跟我去河滩。要能走十里不落队，鞋归你。”后生点头。阿六没再说。转身走了。后生站在草棚外，看西塾的灯。灯没点。可天还有一点亮，照得这地方像抹了层旧油。他忽然就不想跑了。不是不恨北原了。是这西塾，能让人喘。这一口，比什么都实。哥，我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