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的杀伐戾气,被强行压入神魂深处。
怒意淬炼为冷硬决断,不露半分锋芒。
黎明前最沉的暗夜,嬴政走出隔绝天机的密室。
厚重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剑鸣余响、所有隐秘,尽数封入地底幽渊。
人皇古剑依旧收在那枚自带隐匿封印的剑鞘之内,贴身藏好。
识海玄鉴祖玉缓缓流转,死死掩住自身气息,还有剑身残留的灵性波动,不泄分毫。
他没有返回寝宫,径直走向书房。
殿内只点燃外侧两盏宫灯。
昏黄微光,勾勒出宽大书案,以及堆积如山的简牍轮廓。
内侍端来温热参汤,嬴政只浅抿一口,便挥手令其退下。
廊下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,是李斯。
“陛下。”
李斯步入殿中,衣冠齐整,可眼下浓重青黑,昭示彻夜未眠。
手中捧着一只铜匣,封着黑冰台特制密封。
“拿来。”
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铜匣开启。
匣内几卷帛书,边缘焦黑卷曲,不少字迹被烈火熏得模糊。
这是黑冰台抢在廷尉府之前,从少府令党羽纵火毁账的现场拼死截下,连夜抄录的账目残卷。
原件已经多半焚毁,可副本,依旧触目惊心。
嬴政展开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卷。
帛料微凉柔韧,焦糊气息隐隐弥漫。
目光如鹰隼,扫过密密麻麻的朱砂数字与篆文批注。
指尖缓缓移动,最终重重停在一处。
此处笔迹和其余记录略有出入,反复出现。
“琅琊郡,丹阳乡。去年秋到今年春,七笔异常调拨。”
指尖划过一串数字,“数额巨大,远超当地赋税、官营盐铁的总收入。款项去向批注含糊,只写采购特殊物料,供奉海外方士。”
李斯上前半步,顺着他的指尖看去,沉声补充:
“臣核对过少府存档、地方上报文书。七笔款项,源头全都出自少府令直管的海丞署内库。
经黑冰台暗桩追索,最终流向琅琊郡以东,临海一处道观,名为霞举观。
明面上是方士炼丹祈福之地,近些年来,和徐福旧部往来极为密切。”
“离尘玉。”
嬴政吐出三字,冷得如同寒珠坠地。
密室之中,密传讯息碎片里捕捉到的关键之物。
“正是。”
李斯早有准备,自袖中取出一卷薄卷宗,“此物并非普通玉石,生于深海灵脉交汇处,属虚空之质,轻如烟霞。
乃是布设大型定向传送阵、超远传讯法阵的上等辅材。价值连城,大多被仙神势力、依附他们的方士集团垄断。寻常人纵有金山,也难求一件。”
二人目光相撞,彼此眼底皆是寒意。
“账目显示,这七笔巨额钱财,大半兑换成离尘玉,还一并采买配套的定星砂、引魂香。
这些东西,绝非炼丹、观星所能用到。”
嬴政缓缓靠向椅背。
指尖叩击紫檀木案面,笃、笃,节奏沉稳。
书房死寂,唯有叩案声,夹杂烛火噼啪爆响。
“徐福当年借求仙之名出海。”
语速缓慢,字字浸着寒意,“寡人一直疑心,他口中的海外仙山,并非虚无幻境。
那或许就是某些存在,远隔中土的据点。甚至……是他们窥探人间、干预世间的一道门户。”
李斯屏息凝神。
“倘若琅琊霞举观,这处收纳离尘玉的秘密据点,真实目的,是修筑一座连通那道门户的传送阵呢?”
昏暗光影里,嬴政双目亮得骇人,“少府令,以及他背后的势力,挪用国库财帛,勾结海外。
图谋绝非小事。这已经不是贪墨,是资敌。
在大秦腹心之地,为仙神爪牙修筑暗道,随时可以输送物资,乃至兵力。”
“陛下明鉴!”
李斯深深躬身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
他早已知晓事态凶险,可被陛下一语点破,依旧心神震荡。
敌人的渗透,远比预想更深,已经触及空间与军事的致命威胁。
“肃清。”
嬴政语气斩钉截铁,再无半分迟疑,“不能再拖,不可只抓几个小卒了事。
少府令及其党羽,是朝堂毒瘤。霞举观,是地面痈疮。必须双管齐下,连根剜除。”
抬眼,目光如利刃出鞘。
“廷尉府,彻查少府贪墨一案,明发旨意。证据要扎实,理由要充分,动作要快,下手要狠。
要朝野震动,要看到实效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李斯肃然领命。
“但明面上的查案,只是引子,是障眼法。”
嬴政话音陡然压低,金属般冷硬,“令廷尉府抽调最可靠精干官吏,由黑冰台精锐暗中配合,组建钦差队伍。
不必等明旨下达再动身,今日便以协查地方积案为名,星夜赶赴琅琊。
他们首要目标,不是观中表面的道士。
是地下潜藏的秘密据点,离尘玉的库存,还有一切传送法阵的痕迹、阵图、相关人员。”
“臣即刻安排!”李斯眼中厉色一闪,已然领会。
抢在敌人收到风声,销毁证据、转移物资之前,雷霆突袭。
“还不够。”
嬴政指尖在案上虚划,仿佛勾勒山河舆图,“调动齐、楚旧地全部潜伏暗桩。
查清琅琊及周边郡县,近期有无陌生之人,尤其是行径异于常人的方士、游侠大规模聚集流动。
但凡可疑财货、物资转运线索,即刻上报。
网撒得要广,眼睛盯得要细。”
“喏!”
李斯心中飞速盘算人手调度,启动蛰伏多年的暗棋。
“钦差出发之前,寡人要见主事之人。”嬴政追加一句,语气不容辩驳,“有些话,寡人要亲口交代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李斯清楚,这是陛下亲自授命,既是加码,也是兜底。
不再多言,捧着铜匣卷宗,躬身退出书房。
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廊外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嬴政坐在晨光初透的阴影之中,杀伐之意尚未散尽,运筹之后的疲惫一并翻涌上来。
他闭上双眼,手掌轻轻按在衣襟内侧。
那里,贴着剑鞘冰冷的外壳。
识海之中,玄鉴祖玉微微发烫。
他催动天机推演,借着国运、自身命数相连的丝线,望向遥远东南的琅琊。
脑海浮现朦胧图景。
咸腥海风,层叠山峦。
依山临海的殿宇楼阁,气运斑驳混杂。
暗金财气、灰雾诡秘,还有一股疏离晦暗的气息,如同毒蛇,盘旋缠绕。
危险真切存在,却并非必死死局。
‘躲在阴影里的爪牙,还在做里应外合的美梦。’
嬴政心底冷笑,‘寡人这把刀,已然出鞘。’
就在此刻,贴身的剑鞘,传来一丝极轻的震颤。
并非主动剑鸣。
是鞘内剑灵,本能感应到他心底决绝杀意,以及玄鉴祖玉推演天机的力量,生出无意识的共鸣。
嬴政睁开双眼。
窗外天际,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新一日已然降临。
咸阳宫,整个大秦帝国,一场无声却凶险的大战,正式拉开帷幕。
他起身,整理衣袍。
重新变回那个威严深沉、执掌天下的始皇帝。
琅琊毒瘤,海外阴影,该逐一清扫。
政务之余,寡人再来见你。
一缕意念,轻轻拂过识海的玄鉴祖玉,也似抚过鞘中初啼的古剑。
剑在鞘内,又是微微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