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一章 河滩路
阿六没等天亮透,就来了。他站在草棚外,没喊,只用手在柱上轻敲两下。后生睁眼,一下坐起。鞋还潮。他套上,跟出去。
阿六走前,不说话。后生在后,隔三步。他们从西营外下坡,沿一条浅沟往北。沟里没水,有草。草尖结露,打湿裤腿。阿六走得像影子。后生不敢喘大声。他看阿六脚下,尽量踩他踩过的地方。脚一歪,阿六头也不回,只把步子再放慢。
滩地到了。河还在雾里,水声沉。阿六说:“从这往东。走到那棵黑树。再折回。”后生看了一眼。那树极远,像浸在水汽里的一截黑。他点头。阿六又说:“别跑。跑就陷。”后生就快走。不是跑。是拿命走。这路不实,泥里带沙。他一步一陷,鞋里全是沙浆。走到半程,脚心像有火,又像有刀。他不敢停。河风打脸,他拿牙咬住。
阿六在树下等他。身边蹲了个风队的,嘴里嚼着草,看河。阿六说:“鞋脱了。”后生一愣。阿六道:“脚上泡现在不挑。回去女院有热水。”后生照做。那脚已经磨出几个血亮亮的泡。阿六看了眼,说:“能走。回。”这次他让后生走前。后生走得慢。阿六也不催。到西塾,太阳已经全出来了。阿九站在灰口,像在等。阿六朝她点一下头。阿九便让人端了盆热水。后生把脚放进去。水是温的,烫得他“嘶”一声。阿九说:“命还在。能养。”后生没说话。他把头别过去。他想,这地方,和他从前活的不一样。不是人好。是这路,没人逼他跑。可他自己想跑了。沈渊从后头经过,只扫了眼那后生的肩。瘦。可已经有点西塾的意思了。沈渊没停。西塾就是这样。人来了,先磨。磨不死的,才谈得上命。沈渊回屋。阿九没回。她得看那后生把脚包了。西塾的人,一双脚比一柄刀金贵。沈渊坐在屋里,慢慢擦刀。他觉得,这地方,正像那后生的脚。起了泡,可还站着。这,就够他们再往北走一里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