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二章 夜渡
这夜,沈渊没睡。
阿九把灯压了。屋里黑,只有窗纸透一点灰。沈渊坐在炕沿,刀横在腿上。他听见外头有风,不紧。可后半夜,风里带出一声。不是鸟,不是牲口。是篙。有人渡河。
沈渊出屋。门没响。阿六已经站在院墙下,像早等着。沈渊没说话,只朝灰口北头比了一下。阿六点头,朝下头一挥手。几道黑影散出去。西塾的夜,比北原更轻。他们不走低地,走半坡。草不响。脚底全是旧土,踩惯了。沈渊亲自带程小刀去河边。不是拦。是看。河上雾不重,能看见几团影子,正从对岸下水。不是船,是筏。人不多。沈渊说:“别在滩上打。等他们过河,踩进西边的泥。那泥吃人。”程小刀在暗里咧嘴。他最爱这种。
沈渊没说错。那伙人过了河,没敢走正路,往西边的草洼里钻。草洼外头黄三带人挖过沟,沟里净是烂叶。人一踩,陷半腿。有人“哼”一声。阿六的人就贴上去。不是刀。是绳。一套,一拉。人像被拖进地底。沈渊站着,看见几个黑点被慢慢按进草里。没声。河水还响。雾还起。
天亮时,西塾像没这回事。灰口照常开。小满的盐摊照旧。只是西边草洼外,多了几道拖痕。刘婆子看见了,没问。只叫人拿草把痕子扫了。黄三也来,说:“我早说那地烂。这下来一堆,能当肥。”沈渊没笑。他看阿九。阿九说:“人不在。东西呢?”沈渊说:“几根硬木。不像船,像从北原拆下来的门板。烧了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她说:“他们这是试。今晚还会来。”沈渊点头。程小刀说:“来几个我套几个。”沈渊道:“不套了。今晚烧滩。把河边那半片草全点了。不是大。是乱。火一乱,他们不知我们有多少人。”程小刀“嘿”地一拍腿。沈渊又看阿九。阿九没说话,只把一根线咬断。她在补沈渊的鞋。鞋子前口裂了。阿九手不抖。像这西塾,也从不慌。沈渊想,北原的人,是拿油点灯。西塾的人,是拿命点夜。沈渊不怕。他只怕这火,还不够野。可这西塾,已经野了。沈渊低头。他看见阿九膝上,那双鞋。裂了。可还能穿。他们还要往前走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