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缕暖流滑过喉管。
又一缕冰凉矿石般的涩意紧随其后。
两股气息缠在一起,奇妙地熨平了灵魂深处连绵不绝的针扎般刺痛。
林渊抬眼,终于看清了观道崖外围的断崖残垣。
没有雕梁画栋,没有巍峨殿宇。
想象里恢宏古老的遗迹,并不存在。
脚下只有一截从晶石通道延伸出来的残破石台。
石台之外,混沌灰白的虚空翻涌不休,浓稠得像一锅静置亿万年的粥。
一大片破碎崖体、断壁、巨石残骸,就悬浮在混沌之海里。
互不相连,错落漂浮。
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崩碎之后散落的森森骸骨,被一股无形伟力定格在虚空。
荒凉,死寂,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败壮丽。
崖壁不是寻常山石。
材质暗沉如精铁,隐隐浮起一层青黑光晕。
密密麻麻的壁画、符文爬满每一寸表面。
岁月侵蚀,再加上不知名力量长久冲刷,大半早已残缺模糊。
有的只剩几道扭曲残线,有的符文崩断碎落,光华尽褪。
此间飘荡的阴阳二气,浓度十倍于晶石通道。
气流缓缓游走,卷起无数细碎晶体,如同钻石尘埃,在混沌背景里沉沉浮浮。
晶粒大小悬殊,米粒般细小的,拳头般硕大的,都漾着纯粹灵动的微光。
林渊能清晰感知,每一块晶体内部,都封存着一道凝固的“意”。
有刚猛一拳劈空的完整轨迹,有符文一笔一画勾勒的印记,还有玄奥难测的方位流变……
这是被时空冻结下来的,一块块道痕碎屑。
“这里……比通道里那些碑影投影,要实得多。”
灵汐深吸一口气。
灼热带着淡淡铁锈的气流入肺,一瞬间精神大振。
可下一秒,她眉头紧紧拧起。
“也沉得多。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周身,呼吸都费劲。”
她迈步踏上石台边缘。
不受控制的,一层淡淡的赤金气血浮现在体表,抵挡着无处不在、往骨头缝里钻的滞重感。
忽然,她浑身猛地一震。
体内沉睡的血脉剧烈悸动,像是欢呼,像是归巢。
漂泊千万载的游子,骤然嗅到了故土独有的气息。
她的视线,牢牢钉死在左侧崖壁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壁画上。
画上没有人像。
只有一道力量感爆棚的古朴轨迹。
一道身影弓步踏地,冲天而起,双拳高举,引动地底奔流的烈火顺着四肢百骸狂涌而出。
线条极简,却藏着引动地脉、淬炼肉身的狂野道韵。
灵汐几乎是本能地抬手。
指尖萦绕一缕精纯赤金气血,轻轻贴上壁画人影的拳锋。
嗡。
壁画亮起一层淡金柔光。
一股跨越万古的苍凉感悟,顺着指尖直闯识海。
不是文字,不是口诀。
是断断续续的画面,是烙印在血脉里的发力本能——引地火入体,淬炼皮肉、筋膜、骨髓,直至武道通神。
残缺,却直达本源,胜过世间任何一卷传承典籍。
灵汐猛地睁眼,眼底赤金流光翻涌,难掩汹涌的激动。
“这是真正的武道传法崖!比那些虚幻碑影更古老,更直接!”
她声音微微发颤。
身为武道遗脉,此地于她,便是圣地。
狂喜很快被一层凝重压下。
“只是这片空间的能量太滞了。”她压低声音看向同伴,“像一张无形大网笼罩一切,万物都变慢变沉。就连吸纳阴阳之气,都比通道里难上数倍。不对劲。”
夜璃早已悄然飘离石台。
深紫色眼眸扫过四方。
浓得化不开的阴阳二气严重干扰了暗元素感知,她如同深陷大雾,视野处处模糊。
“有东西。”
她语气笃定,清冷如冰。
“古老禁制残留,波动极淡,覆盖面积极广。看似蛛网破败,实则一触即醒。贸然闯进那些悬浮残骸之间,随时可能触发远古防御。”
修长的指尖一点,指向残垣深处的核心。
整片悬浮崖群的最中央,一块最大的岩体上,矗立着一道相对完整的五丈巨门,半边坍塌,兀自屹立。
石门材质与崖壁同源,门扉紧闭。
门上刻着一幅巨大古朴、仿佛缓缓自转的阴阳鱼。
唯独双鱼眼的位置,空空荡荡,留下两个幽深凹陷。
林渊掌心的阴阳玉佩,热度陡然攀升,指引的波动强烈到震颤,死死锁定那扇巨门。
“石门附近的力场很古怪。”
月瑶靠着夜璃渡来的灵力勉强站稳,秀目轻阖,空间感知小心翼翼向外铺展。
片刻后,她猛地睁眼,神色惊惶。
“空间是叠压在一起的。稳固到极点,也脆硬到极点。
如果强行轰击破门,冲击会被力场放大扭曲,搞不好整片断崖都会连锁崩塌。”
她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我们必须找到正确的钥匙。”
清微一直凝神比对石门阴阳鱼与林渊手中玉佩,此刻轻声开口。
声音虚弱,字字分明。
“鱼眼空缺,阴阳流转断裂,所以大门闭锁。
要么放入至阴、至阳两件奇物填补缺口,要么……注入一股足够纯粹、平衡、品级极高的阴阳之力,模拟鱼眼,重启门枢循环。”
她目光落向林渊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
林渊的阴阳同修,还有这枚棋盘道则凝成的太极玉佩,是眼下唯一的希望。
可时间,从来不会等人。
清微话音刚落——
断崖外侧,翻滚不休的混沌灰白气流猛地向内凹陷一大块!
一道狂暴到极致的暗红光芒,像一根烧红的巨型长矛,硬生生凿穿混沌相对薄弱的地方!
那不是普通能量光束。
是毁灭意志的暴力投射,在混沌里烧出一道边缘不断崩塌扭曲的临时通道雏形。
炽刑那股熟悉的、能震颤灵魂的暴虐气息,裹挟着滔天怒火,如同涨潮的洪水,顺着那条雏形通道汹涌灌了进来。
他追来了。
不惜代价,暴力撕开观道崖外围的天然混沌屏障。
比所有人预估的,快了太多。
断崖四周流转的阴阳二气被毁灭气息冲撞,瞬间大乱。
悬浮漂浮的无数道痕晶体,齐齐震颤。
灵汐旋身,赤金气血轰然点燃,横身在林渊侧前方,蓄势迎敌。
夜璃身形一闪,出现在石台最外缘,深紫色光华在指尖凝聚,死死盯住那条暗红通道。
月瑶咬紧牙关,调动刚刚恢复一丝的空间之力,细密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。
清微握紧法杖,微弱的天书灵光在周身亮起一层薄纱。
混沌翻涌得愈发剧烈。
暗红光芒越来越耀眼,那条临时通道,正在肉眼可见地由虚转实。
林渊站在原地。
视线从掌心那枚震颤流转的阴阳玉佩,移向远方缺了鱼眼的巨大石门,最后落向混沌屏障上那道血色裂口,以及裂口之后那头凶兽般迫近的毁灭阴影。
没有多余选择,没有迂回余地。
握玉的手指用力,指节泛白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那道沉寂万古的阴阳巨门。
破釜沉舟的决断,撕开死寂,轰然响彻整片断崖。
“开石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