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五章 河湾夜
沈渊动了。他点阿六带前营二十人。程小刀领风队先过河。不是正渡。是绕。从河湾最窄处,贴崖过。那地方水急,可石头多,会走的人不响。程小刀去了两回,都赶在天亮前。他说:“河东也有泥。我踩了。能走。”沈渊说:“走一趟。别恋战。把火点在他们囤草的后头,再抽回来。”程小刀点头。
夜黑。风从东北来。沈渊没去。他留在旧堤。不是躲。是看。过河的是刀。他得做那根线。刀出去了,线不能断。阿九没睡,坐在屋里,灯不点。灶里温着水。草儿陪着她。小满也在。三人都没说话。西塾的女人,知道打夜仗是什么声。不是喊,是更静。静得连对岸的火都听得见。沈渊就这么听着。他听见河面有风。然后,极远的,一声短响。像是打湿的草突然着了。沈渊手一动。不是慌。是身子比心先认出了信号。他往西看。那里,天边有点发红。不是明火。是火在草里爬。爬得很慢。沈渊知道,成了。北原的草囤子,被点了。程小刀会带人从崖边回。不走滩。滩上现在一定有人。沈渊蹲下。不是躲。是等。等程小刀露头。也等对岸的灯。对岸的灯不会追。他们怕。这火一着,北原得先救自己。人不救,草烧光。草光,马就饿。马饿,兵就软。沈渊算的是这些。阿九算的也是。她没说。可沈渊知道,阿九那本账上,今晚这一笔,是拿火换北原的囤。西塾没亏。
程小刀回来时,天已经灰。他全身是泥,嘴皮黑,裤腿烧了半截。阿六在后。程小刀见沈渊就笑。沈渊没笑。他说:“烧了多少?”程小刀说:“三堆。还有一板车。不是粮。是草。特别干。一点就塌。”沈渊说:“他们今晚睡不了。”程小刀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哥,他们现在真精。有人藏在草垛后头。我差点扑空。还好阿六先放了两把火。东边一乱,人往西跑,我才好点。”沈渊道:“他们也在学。可我们是两条线。他们是一条。一条熬不过两条。”程小刀咂了咂嘴,像把这话咽了。阿九这时才从屋里出来。她没问。只让人端水。程小刀洗脸,阿六洗脚。沈渊站着。天已经快亮。河东还冒着几缕烟。沈渊看那烟。他知道,这还不够。北原还会囤。还会换地方。还会拿命来试。可西塾每动一次,他们就少一块软处。沈渊看阿九。阿九也看那烟。她说:“他们不会过河追。他们会记。”沈渊说:“记吧。我们也记。看谁记得久。”阿九看他。沈渊回屋。这一夜,西塾把火烧到了河东。不是大。可准。准得北原得重新排人。沈渊不急。他坐在炕边,把刀上的泥一点点刮。阿九递过布。他接。沈渊想,北原不蠢。西塾就更不能蠢。老狐狸打架,拼的是谁先露出脖子。沈渊把刀擦净。天已全亮。西塾,还醒着。这,就是外狠。不是杀人。是让对岸知道,西塾的刀,今晚能点着你的草。明晚,就能断你的路。后晚,就往你营里扔烟。一夜一夜,不重样。北原,得拿命来防。而西塾,要的就是他们防。防到累。防到散。沈渊躺下。他太困。可他知道,今天还有的忙。北原会来。会装成救火的、找草的、过路的。西塾得一个个看。沈渊睡。阿九没躺。她坐在门口,开始补沈渊那条烧了边的裤腿。一针,一针。像这西塾,也在一夜一夜,把北原磨小。沈渊在梦里,又听见火。不是烧。是风。风从河上来,卷着北原的灰。沈渊没醒。他知道,这灰里,有西塾的下一刀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