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八章 隔河
火把河东烧醒。
北原整夜都在叫。不是喊杀。是喊火,喊油,喊快把篷子掀了。阿六带人从麻地回来时,天已经半明。程小刀没回。他绕了远路,说要数对岸还剩几堆能点的。阿六脱了衣,浑身泥,肩膀被火烧出几道红。沈渊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让五娘给他上药。阿六没让。他坐在地上,把绑腿解了,倒出一条半死的鱼。鱼还跳。阿六一脚踩住。西塾的人笑了。这笑,也是活的。
阿九一夜没睡。她把灰口外头的草帘子掀了,怕对岸的烟落下来腌了盐。刘婆子带人把女院外头的衣裳也收了。天刚亮,灰口市上就有人望北。对岸的天还是红的。有人问:“北原烧了?”小满不答。她只把盐包压了压。这西塾,不兴多问。沈渊从旧堤回来,脚上全是半干的红泥。他看阿九。阿九说:“他们在对岸乱了一夜。天亮会派人出来看。”沈渊说:“不是看。是数。数我们过了多少人,烧了多少篷。”阿九道:“他们数不清。麻地留了十几个人的脚印,又有水迹,又有往回绕的。越数越怕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喝口水。阿九说:“这几日别过河了。烧一次,他们要重新铺。我们等。等他们再搭起来,再烧。”沈渊点头。可阿九又补一句:“也别干等。让程小刀去河东盯。他们一挪,我们就知道他们还剩多少油。”沈渊说:“程小刀已经去了。这小子不肯回。”阿九没说话。她知道,程小刀最像沈渊。不是像脸。是像那股劲。死缠。沈渊回屋。外头,北原的烟还往西飘。沈渊想,这河两岸,从此不会静了。西塾不过河时,北原怕。西塾过河时,北原更怕。这火,不是一天烧完。可每烧一处,西塾就往北原脸上多划一刀。不是要他命。是让他自己数自己还剩多少。沈渊坐在炕上。阿九也进来。她说:“前营伤了三个。不重。我让草儿去看了。阿六的肩,得歇两日。”沈渊说:“阿六歇不住。让他去黄三那边。看地。眼不歇,手不拿刀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沈渊不再说话。他知道,西塾这一战,赢在快。也赢在阿九把粮草、灯火、人心都算得比北原清。北原不蠢。可他们是十几个人想一件事。西塾,是一窝子人,全往一处想。沈渊想,北原不蠢。可西塾更野。野,才配活。沈渊闭上眼。河东的烟,还在天上。西塾的人也累。可这累,像刀开过了刃。利了。也轻了。沈渊睡下。他要在天黑前再醒。醒来,就让人去河边。不是打。是把河滩再踩一遍。让北原知道,西塾的人,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。没走。也不怕。这,才是狠。不是一下。是缠。沈渊没睡沉。他听见外头有孩子跑。是微儿,在追鸡。沈渊笑了。这笑,极淡。可到底有了。西塾,还活着。这,就还能再往北原那边烧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