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分讥诮、七分恶意的低语,似石子投进静水,在唇间轻轻漾开,转瞬便消散在呼啸山风里。
萧凡不再多做停留,身形向后一缩,彻底沉进嶙峋怪石的阴影深处,半片衣角都不再外露。
指尖最后摩挲一遍那枚玉简,随即化作一缕肉眼难辨的流光,找准瀑布水幕的薄弱缝隙,悄无声息穿了过去,稳稳落在洞内,那两名归来使者休憩的石床旁,一处无人留意的死角。
做完这一切,他如同真正的幽灵,几个起落便远远脱离瀑布地带,掠向数里外一座孤峰。峰顶视野开阔,又有山石可以掩去身形。
萧凡盘膝落座,收敛全部外泄气息,只牵出一缕纤细却坚韧的神识,如同细密蛛丝,遥遥锁死瀑布营地。
山中无甲子,等待总是格外熬人。
可萧凡素来擅长隐忍蛰伏,眼下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。
他甚至闲得打量脚下岩石的纹路,心里暗自盘算,这场即将上演的内斗,能给自己捞到多少残羹。
约莫半个时辰过去。
瀑布水帘洞内,异变骤然爆发。
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,被瀑布轰鸣勉强盖过。紧跟着,一股狂暴灼热的气息轰然炸开,如同沉睡火山骤然苏醒,震荡得整片水幕剧烈摇晃,漫天水汽蒸腾翻滚。
喝骂声、怒吼声接连响起,混乱不堪。
萧凡的神识看得一清二楚。
一名外出巡查的魔修,在他预先布置的地点,发现了两具被拧断脖颈、伪装成遇袭身亡的同伴尸体。
尸体边上,那枚半开的玉简正泛着幽幽微光。
那魔修捡起玉简,神识探入,看清里面血泪般的控诉,还有那段模糊却足以辨认身形的影像,脸色瞬间黑如锅底。
他连滚带爬冲回洞窟,双手捧着玉简,递到赤膊魁梧的头目面前。
头目起初只是皱起眉头,可当玉简内的全部内容映入神魂,尤其是那一段记录自家使者密谋的影像,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,转瞬又涨成骇人的紫红。
“砰!”
玉简被他生生捏得粉碎,碎渣簌簌洒落一地。
“废物!全是废物!”
魁梧头目赤炎低吼,怒火冲得嗓音发颤,周身黑色火焰不受控制地升腾,周遭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。“谁让你们跑去偷听窥探?还被人录下影像!这下好了,天大的黑锅,直接扣到我们头上!”
那两名刚刚立下“大功”的使者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跪倒在地,语无伦次。
“头儿,不是我们做的!这玉简不是我们的!”
“不是你们的?”赤炎一脚狠狠踹飞其中一人,怒极反笑,“影像里的炎魔袖标是假的?说话的声音也是假的?那所谓影魔幸存者拼死送出的讯息,指名道姓就是你们二人!血屠据点刚覆灭,我们的人就现身此地密谋,眼下影魔死伤惨重,地盘尽失,正满世界寻仇。你说说,他们见到这份东西,会作何感想?”
冷汗瞬间浸透二人后背。
他们这才幡然醒悟,事情早已不是简单的情报泄露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,就在他们报功之后,影魔前来追责之前。
“有人在暗中算计我们!”那名嗓音尖利的使者浑身发抖。
“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赤炎焦躁地来回踱步,洞内黑火随他心绪起伏明灭,“影魔性子护短又记仇,见到这份证据,根本不会听半句辩解。他只会认定,是我们撕毁盟约,打算黑吃黑,吞并黑风域!”
话音未落。
一股阴冷滑腻、仿佛能钻进骨头缝的寒意,毫无征兆笼罩整片山谷。
洞内所有炎魔魔修齐齐打了个寒颤,就连赤炎身上翻腾的黑炎,都猛地向内收缩,如同遇上天生克星。
水帘洞外,奔腾的瀑布水流骤然停滞,万千水珠悬在半空,颗颗分明,月光映照其上,却散出刺骨冰寒。
一道来自九幽深渊般沙哑的声音,穿透水幕,直接回荡在每一个魔修的脑海。
“赤炎,给我滚出来。”
没有询问,只有命令。
是猎手,对笼中猎物的宣告。
赤炎面色阴沉如水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,挥手撤去洞口幻阵与水帘禁制。
瀑布轰然重新倾泻而下。
水潭边,不知何时已经立了数道身影。
为首之人裹在一件宽大墨色斗篷之中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截苍白毫无血色的下颌。
仅仅伫立在那里,周遭光线便仿佛被尽数吞噬,形成一圈扭曲暗影,连月色都难以靠近。
他身后,四名气息同样阴冷的高手静静站立,眼神空洞麻木,宛若地狱爬出的傀儡。
乃是影魔麾下的影使者。
“影使者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赤炎踏出洞窟,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,拱手开口,“不知……”
“啪!”
一枚玉简被无形力量裹挟,如利箭激射而出,狠狠砸在赤炎脸上。
力道之猛,即便是星皇后期的赤炎,脸颊也火辣辣一阵灼痛,玉简当场崩碎,碎屑嵌进皮肉。
赤炎身后一众魔修勃然大怒,正要上前,却被赤炎一个凶狠眼神硬生生喝止。
影使者缓缓抬首,斗篷阴影之下,两点幽绿鬼火悠悠跳动,死死盯住赤炎。
“我麾下得力手下身死,驻守的地盘被人连根拔除。尸骨未寒,线索尚不明朗,你们炎魔的人,就迫不及待赶来,商议接手地盘,搜刮我那手下遗留的宝物?”
每说一句,周遭气温便往下沉一分,水潭边缘,已然凝结出层层黑霜。
“赤炎。”影使者的声音愈发低沉危险,“是谁给你的胆子,敢在这种时候,踩我影魔的脸面?是炎魔大人授意,还是你赤炎自己,翅膀硬了?”
“误会!天大的误会!”赤炎顾不上脸上的疼痛屈辱,急忙开口辩解,“此事定然是旁人陷害!我派出的人只是途经此地,绝没有……”
“途经此地?”影使者直接打断,幽绿鬼火骤然暴涨,“玉简之中记录的一切,也是途经?我手下幸存者拼死送出的讯息,也是途经?赤炎,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!”
他压根不信,或者说,他根本不需要相信。
玉简影像虽模糊,可那趁火打劫的语气,还有袖标上清晰的炎魔印记,在这般敏感关头,已经足够成为动手的理由。
新仇旧恨交织。七十二魔将本就常年为资源厮杀摩擦,再加上眼前这份“铁证”,影使者心底最后一丝查证的耐心,彻底消磨殆尽。
赤炎的辩解,在暴怒与猜忌面前,苍白得不堪一击。
“既然你不肯认。”影使者缓缓抬起枯瘦苍白的手掌,指尖缠绕丝丝缕缕如同活物的暗影,“那我便打到你认。顺带,替我枉死的手下,讨一点利息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身后四名高手如同鬼魅四散开来,瞬间封死赤炎一行人所有退路。
影使者自身化作一团扭曲暗影,直扑赤炎!
“欺人太甚!”赤炎明白今日绝无和解可能,凶性彻底被激起,一声狂吼,周身黑炎轰然暴涨,化作一头咆哮火焰巨兽,迎着暗影冲杀上去。
“轰————!!!”
魔焰与暗影之力狠狠相撞!
恐怖冲击波以二人交战为中心疯狂扩散,瀑布水流被震得倒卷冲天,潭边巨石接连崩裂。
水帘洞洞口被逸散的能量扫中,大半直接坍塌。
混战瞬间打响。
炎魔剩余魔修嘶吼着扑向影使者带来的高手,阴毒魔功、燃烧黑火的星器,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。
影使者带来的傀儡高手沉默如鬼,出手招招夺命,配合无间。暗影化作锁链、尖刺、利刃,从各个刁钻角度袭杀,每一次碰撞,都溅起漫天血雨。
火焰与暗影交织,怒吼与闷哼此起彼伏。
瀑布轰鸣,大地震颤。原本月色清幽的山谷,转瞬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战场。
狂暴的能量乱流四处溢散,即便是神识探查,都能感受到阵阵刺痛。
数里外的孤峰之上,萧凡缓缓睁开双眼。
山风裹挟远方的爆炸轰鸣、隐约惨嚎飘至耳畔。他唇角玩味的笑意一点点扩大,最后化作一副痞气十足的咧嘴。
“狗咬狗,一嘴毛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衣袍上本不存在的浮尘,慢悠悠站起身,眺望远处魔焰与暗影冲天的混乱战场,双眼亮得惊人。
“打得越凶,死得越多,我这个清道夫,捞好处才越方便。”
他活动手腕脚踝,关节发出清脆噼啪声响。
目光扫过战场边缘,那些被厮杀惊扰、四散奔逃的零星魔修,在他眼中,无异于一条条即将落网的肥鱼。
“别急,一个一个来。”
低声自语,话语消散在呼啸山风之中,无人听闻。
“先把这两拨送信的,全都留在这。”
他的身形渐渐变得朦胧,似要融进沉沉夜色。唯有那双倒映远方战火的眼眸,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时,冷静又残酷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