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九章 河滩
程小刀回得晚。他衣裳湿，走一步，鞋里就往外渗水。阿六在灰口等他，见他这样，没问。程小刀把嘴里嚼的草根吐了，说：“对岸剩十二个。能立着，不全。”阿六点头。沈渊从后头上来，看了程小刀一眼，说：“你自己能立不？”程小刀“嘿”了声：“不立着，还爬回来？”沈渊没理他。他让阿六带前营，天不亮就贴滩走。不是去打人。是把北原浮在滩上的油筒全给顺回来。油是命。程小刀说：“光顺不烧？”沈渊说：“对。这油不能烧。烧了，就白死这么些人。”他说得极冷。阿九没在。她若在，也会说一样的话。
天还黑，沈渊把人分成三拨。一拨沿河，一拨走麻地，一拨绕后。他们不举火。只靠河水的白。滩上滑，脚陷进去再拔出来，像被泥吸。阿六走最前。他后头是三个前营的，都提着空筒。北原的油筒就半埋在滩上，油纸包着，像几截黑肠子。阿六没急。他先看。北原的人学乖了，在筒旁压了碎陶。踩上去，脆响。阿六示意后头。一个后生脱了鞋，拿脚趾去探。沈渊在麻地里，看那几道黑影在河滩上起起伏伏，像鬼。他心里静。这滩，吃人，也吐人。他们现在就是让北原的油筒自己滚进西塾。不是偷。是换命。沈渊知道，只要这滩上还有油，北原就还会派人。西塾就用他们的人，把油往回搬。不够，再用命。沈渊想起三年前，自己也在滩上爬过。那回是逃命。这回，是来要命。西塾变得他都有点不认。可这路，只能这么走。
油筒到底搬回来了。七筒。有三筒进了水，废了。剩四筒，沉。孙九先闻，说：“北原的油，烈。不能点灯。只能火攻。”阿九说：“存。往北营后头再挖半尺。别让太阳晒。”沈渊没说话。他知道，这一晚，北原要再往滩上放油，就是真蠢。可不放，他们河东的灯就点不着。他们得选。西塾逼他们选。这就是西塾的打法。不是硬碰。是往你嗓子眼里塞沙。沈渊看天。天灰灰的。像这整个西边都绷着。沈渊不松。他知道，北原不会咽这口气。他们一定还有后手。可沈渊也不怕。西塾如今，是拿命在磨命。沈渊站旧堤，看对岸。对岸极黑。可沈渊觉着，那黑里，有眼睛。沈渊把手按在刀柄上。刀凉。他心也凉。这河，已经不是界了。是牌。下一手，谁先押，谁先死。可西塾，连命都早押上了。沈渊转身。天快亮。西塾的烟，还往北飘。沈渊就着风，往家走。他知道，阿九一定没睡。阿九该记的，都记下了。西塾的账，又多几筒油。不是数目。是命。是北原的人，没白死。沈渊走到院门口。阿九果然坐着。她没说话。只把一碗水推过来。沈渊坐下。他听见灰口有鸡叫。天，要亮了。西塾，又磨过一夜。这，就是战争。不是喊。是滩上的黑，油筒的沉，鞋里的水，和那口没点也烧人的风。哥，我继续。## 第一百八十章 不眠
天没亮透，西塾就动了。不是沈渊喊的。是阿六自己起的。他后背还糊着药，衣裳贴着肉，一动就撕。五娘说：“你再裂，我不缝了。”阿六没应。他拿干草把肩一垫，又去北营。沈渊后半夜才回，见阿六出门，说：“你去把西边几户的牲口也点一遍。这阵子，北原不冲灰口，先咬西边。”阿六点头。他这几日，像块磨钝了的铁。不亮，可沉。西塾的人见他不笑，都绕开。
程小刀没回。沈渊也不等他。风队的人像鬼，出去一趟，没个准时辰。阿九说：“你把刀磨了。河东的油烧了，他们不会等。他们也要找我们的道。”沈渊说：“他们找的是软处。西边软。可西边有阿六。东边有河。河边有风队。他们只能从南坡来。”阿九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说。她早就让刘婆子把南坡的几户往灰口挪。沈渊知道。西塾的每一寸地，都有人压着。不是兵。是活。活着的人，最会看地。
沈渊去了南坡。地半湿。他踩进去，鞋底泥厚得像垫了斤铁。坡上几户都在收豆。有人抬头，见沈渊，又弯下腰。沈渊没问。他看人。看他们手里快，脚下稳。这地方，已经是西塾的了。不是插了旗，是这里的人，已经不用再往北跑。沈渊又看远处。对岸有烟。不是火。是炊烟。北原没走。他们只是不渡河。沈渊想，这河，如今像一面磨。两边的人，都在往刀口上站。西塾要先软，就是死。沈渊不能让。他也不能让阿九软。可阿九比他硬。她连炊烟都数。什么时辰起，什么颜色，几点灭。阿九说：“他们天不亮生火，就是兵。百姓起得晚。兵先吃，马后喂。那烟，就直。”沈渊信。沈渊自己会闻火。阿九会看烟。西塾这一场，不是和北原的兵打。是和北原的日子打。西塾比他们会过。这，就赢了一半。
夜深，程小刀回来。他带伤，左臂被划开一掌长。草儿给他洗，他龇牙。沈渊看一眼：“不是刀。是带刺的藤。”程小刀说：“河东滩上现在全是这。草里掺着。我一滚，就没了半条。”沈渊说：“他们学精。我们也得换。明晚风队不踩滩。从石头下。”程小刀点头。阿九进来，把两条新布放桌上。一句话没有。程小刀就笑：“九姑娘，这阵子你给西塾省了多少布。”阿九说：“你少滚两回，省得更多。”沈渊听他们说话。这屋里，有血味，有药味，有阿九。西塾，还是热的。沈渊没睡。他坐了一夜。不是怕。是等。等天光从东边来，等北原的烟再起。沈渊知道，天一亮，这河，还要红。西塾，也还要往上顶。不是攻。是磨。拿命磨。沈渊把刀放膝上。他的手很稳。这三年，他拿不稳过，也软过。如今，像刀，也像这西塾的土。硬了。也耐了。哥，我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