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领命退下,议事堂内只剩谢临川与宋林夕,以及坐在角落里的张天恒和周鹤鸣。
夜色渐深,炭火只剩几点暗红。
宋林夕为谢临川续上一杯热茶,低声问道:“夫君,来的是陈司马,当真没有转圜余地?”
谢临川握住她的手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
“陈武重军法,也念旧情,可他如今先是冀州刺史,随后才是旧日司马。”
谢临川看着窗外:“清查私兵是天子的旨意,冀州豪强盘踞多年,朝廷要拿人立威,黑山恰好挡在了刀口上。”
宋林夕眉头未松。
谢临川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我不会拿三万多人的性命赌陈武念不念旧,先把该做的做完,他到了,我亲自去见。”
张天恒一直没有开口,此时才抬起头。
“若谈不拢,我守哪一道关?”
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谢临川道:“武堂照旧,弟子不许离堡,真要动手时,我自会告诉你守哪里。”
张天恒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周鹤鸣缩在灰袍里,迟疑半晌,还是挤出一句:“谢老爷,朝廷若追查尧山土匪旧案……”
他怕的不是问道山守不住。
他怕谢临川为了向陈武交差,顺手把他送出去抵罪。
“没人拿你顶罪。”
谢临川看了他一眼:“但你也别自作聪明,问道山若乱,第一个死的未必是我。”
周鹤鸣连忙低头:“小人不敢。”
二人退出议事堂后,宋林夕也起身去核对户籍。
这一夜,整个问道山都没有睡。
王大和赵强带着亲兵,举火赶往各处武库与营房,张金领着账房,将积压的账册一箱箱搬出来,算盘珠子响到后半夜。
宋林夕带着几名识字的女眷,重新核对迁往问道山的三千多户人家。
户主、家眷、年岁、原籍、田亩,一项都不能错。
没人敢松懈。
三万禁军还在路上,谢家堡已经先一步绷紧了弦。
……
次日,天色尚暗,议事堂里的灯便重新亮了起来。
王大、赵强、张金和宋林夕分坐长桌两侧。
几人眼下都泛着青黑,背却挺得笔直。
谢临川亲自提起茶壶,在每个人面前倒了一杯浓茶。
“问道山上的野茶,味苦,提神。”
他放下茶壶:“都坐。”
众人落座。
“家底盘得如何了?”
王大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老爷,兵册核完了。”
他嗓子发哑,说话依旧有力:“能上阵的老卒一千九百八十七人,全是见过血的,新兵一千人,操练了半年,阵列和弓弩都不算差。”
“堡内还能征调两千青壮,我让各屯都摸过底,一旦有人打进来,不用咋们动员,他们主动就会跟外人拼命。”
“对了,二猴离开时带走了三百人,其余都在山上。”
王大说完没有坐下。
三万京营带来的压迫并未消失,但报出这些数字后,他的腰杆重新硬了几分。
赵强摊开一卷羊皮纸。
“老爷,武库也盘完了。”
“新甲五千八百三十二副,老式铁甲一千二百三十一副,皮甲三千八百八十一套。”
“长刀、长枪合计一万零六百余柄,能用的弓两千三百张,各类箭矢十一万支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手指按住了羊皮纸最下方。
“掺过灵矿粉的新刀,共一百八十二柄,每一柄都试过刃,寻常铁甲根本挡不住。”
赵强抬起头:“只是库中生铁已经不足万斤,南边的铁料若不能按时运到,工坊最多再撑十日。”
王大的目光停在“五千八百三十二副新甲”上。
真把这些甲穿到人身上,再配上老卒,郡里的守军也未必敢强攻黑山。
张金盯着那串数字,眼皮跳了几下。
他经手过工坊账目,比王大更清楚这些甲胄耗掉了多少银子、铁料和人力,家底越厚,一旦被陈武翻出来,罪名也越重。
赵强没有理会二人的反应。
这些东西都是匠人一锤一锤打出来的,让他交给朝廷,他舍不得;让三万禁军搜出来,他更不能接受。
宋林夕翻开手边的户册。
“夫君,民户已经复核过。”
“谢家治下共八千一百一十三户,其中,新婚尚未有子的有一千余户。”
“三千一百一十一户已经迁入问道山坞堡,另有五千零二户留在大槐村坞堡和外围屯田点。”
“学堂蒙童共五千五百六十二人 。”
她用手压住户册:“等该迁入问道山的民户全部安置妥当,我会再核一遍,免得迁居途中漏户或者重记。”
谢临川点头:“当初从王家带回来的隐户,还有近一年收下的流民,单独造册。户籍来路、纳税年月,都要能与县衙旧账对上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宋林夕将户册合起。
谢临川突然想到一件事
“对了,学堂中学业即将完成,年满十六的有多少人?”
“夫君,有一千三百一十八人。”
谢临川露出笑容
“这些孩子才是我们的未来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哪怕这些孩子年少,虽说也没有灵根,但依旧出现了不少各类好苗子,最重要的是他们只忠于谢家。
这些孩子学的内容是谢临川亲自敲定的,文武都没有落下,再忙他也要每周抽出时间去上上课,陪着这些孩子。
谈完了兵械户口学堂之事,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张金身上。
张金脸色难看。
他没有立刻呈上账本,而是离席跪倒在地。
“老爷,属下有罪,请老爷责罚!”
王大皱起眉头,赵强也转头看了过去。
谢临川脸上没有变化。
“站起来说。”
张金撑着地面起身,依旧低着头。
“采买管事里出了硕鼠,有人吃回扣、虚报账目,前后贪了三百多两银子。”
“昨夜对账时被我查了出来,人已经让张教头关进地牢。”
谢临川问道:“账目查清了?”
“查清了,经手的三个人全抓了,赃银也追回了大半。”
“按谢家的规矩处置,赃银追缴,账房中参与此事的人一并查。”
“是。”
张金擦掉额头上的汗,这才从怀里取出账本,双手奉上。
“老爷,三个月的军饷和工钱都单独封在库里,一文没动。”
“除去这些不能动的钱,账上现银不足三千两。”
“粮食共计六万五千石,棉布、药材和盐,省着用能撑半年。”
张金翻过一页,语速快了几分。
“南岸订购的粮铁已经启程,第一批船队最迟明日抵达青石县码头。”
议事堂安静下来。
王大方才挺起的胸膛又落下几分。
兵甲够,粮食也暂时够,可三万多人每天都要吃饭,南边的商路一断,库中再多的粮也会吃空。
张金最怕的便是这个。
银子花出去还能赚,粮道若被禁军掐住,谢家堡就只能坐吃山空。
谢临川翻过几页账本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份账,留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众人抬头看向他。
“还要给陈武准备一份能看的账。”
谢临川先看向王大。
“兵册只报一千县勇,就说是青石县为防山匪扩招的人手。”
“两千老卒全部编入问道山守备,不得在外围露面,封山之前,营房、灶台和操练痕迹都收拾干净。”
王大咧开嘴:“明白,陈武能看到的,只有一千县勇。”
谢临川又看向赵强。
“新甲和掺灵矿的新刀全部转入内山武库,大槐村呜堡只登记三百副老式铁甲、一千套皮甲。”
“其余兵刃按一千县勇的用量留存,多出来的全部搬走。”
赵强立即点头:“工坊地窖还能再腾出两间库房,今日便能搬完。”
“不能只封库。”
谢临川道:“陈武若查大槐村呜堡工坊,封条拦不住他,新甲、灵矿、图纸和参与过配料的匠人,都要进问道山。”
赵强将这几项逐一记下。
谢临川最后看向宋林夕。
“户数照实报,不许少一户。”
张金愣了一下:“老爷,问道山的人也报?”
“三万多人年年纳税,县衙有账,少报三千多户,才是把把柄送到陈武手里。”
谢临川点了点宋林夕面前的户册。
“人口总数不改,居住地重新整理,统一落在大槐村坞堡和外围各处屯田点。”
“问道山不能出现在名册上。”
宋林夕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:“人是真的,税也是真的,只有住处和编户被重新归并,陈武即便调取县衙旧册,人口数也能对上,而且陈武也不可能挨个去查这三万多人住在哪。”
“正是。”
谢临川道:“不要临时编造户主和籍贯,县衙有记录的,一律沿用旧档,新收流民则按今年待核的新户登记。”
张金这才反应过来。
谢临川不是要把三万百姓藏掉。
他要藏的是问道山,是里面的工坊、老卒、灵田和仙苗。
人口越多,越能证明谢临川收容流民、开垦荒地有功,只要问道山不暴露,这些百姓反而能成为挡在谢家前面的朝廷户籍。
“老爷,这法子稳!”
张金拍了一下大腿:“真账对得上,假账也查不出少人,陈武想挑毛病,只能从兵册和甲胄下手。”
谢临川摇头。
“陈武在镇北军多年,他看一眼兵册,就会起疑。”
王大脸上的笑意收住了。
谢临川继续道:“我们只给他一个能写进奏报的数目。”
“他若愿意收手,一千县勇、三百铁甲,足够他向朝廷交代。”
“他若奉命拿黑山开刀,我们把账做得再漂亮也没用。”
众人都没再说话。
这份账挡不住真正想杀人的刀。
它只能给陈武留下一个不动刀的理由。
谢临川起身走到窗边,望向青石县所在的方向。
“除了这两份账,还有一份账。”
张金下意识看向手中的账本:“什么账?”
“县衙的赋税账。”
谢临川转过身。
“我至今还是青石县县尉,黑山三万余口,入籍、纳粮、服役,年年都有记录。”
“这份税册洗不掉私兵和甲胄的罪名,却能证明黑山百姓不是谢家的私奴,也不是凭空聚来的叛民。”
“朝廷若想动咋们,至少要先承认,这三万多人替大晋交过粮、纳过税的人是叛民。”
他看向王大、张金、赵强与宋林夕。
“你们按方才说的准备查验账册,所有数目彼此核对,不要留下前后冲突的错漏。”
“我亲自去县里,核对赋税名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