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章 不眠
天没亮透,西塾就动了。不是沈渊喊的。是阿六自己起的。他后背还糊着药,衣裳贴着肉,一动就撕。五娘说:“你再裂,我不缝了。”阿六没应。他拿干草把肩一垫,又去北营。沈渊后半夜才回,见阿六出门,说:“你去把西边几户的牲口也点一遍。这阵子,北原不冲灰口,先咬西边。”阿六点头。他这几日,像块磨钝了的铁。不亮,可沉。西塾的人见他不笑,都绕开。
程小刀没回。沈渊也不等他。风队的人像鬼,出去一趟,没个准时辰。阿九说:“你把刀磨了。河东的油烧了,他们不会等。他们也要找我们的道。”沈渊说:“他们找的是软处。西边软。可西边有阿六。东边有河。河边有风队。他们只能从南坡来。”阿九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。她早就让刘婆子把南坡的几户往灰口挪。沈渊知道。西塾的每一寸地,都有人压着。不是兵。是活。活着的人,最会看地。
沈渊去了南坡。地半湿。他踩进去,鞋底泥厚得像垫了斤铁。坡上几户都在收豆。有人抬头,见沈渊,又弯下腰。沈渊没问。他看人。看他们手里快,脚下稳。这地方,已经是西塾的了。不是插了旗,是这里的人,已经不用再往北跑。沈渊又看远处。对岸有烟。不是火。是炊烟。北原没走。他们只是不渡河。沈渊想,这河,如今像一面磨。两边的人,都在往刀口上站。西塾要先软,就是死。沈渊不能让。他也不能让阿九软。可阿九比他硬。她连炊烟都数。什么时辰起,什么颜色,几点灭。阿九说:“他们天不亮生火,就是兵。百姓起得晚。兵先吃,马后喂。那烟,就直。”沈渊信。沈渊自己会闻火。阿九会看烟。西塾这一场,不是和北原的兵打。是和北原的日子打。西塾比他们会过。这,就赢了一半。
夜深,程小刀回来。他带伤,左臂被划开一掌长。草儿给他洗,他龇牙。沈渊看一眼:“不是刀。是带刺的藤。”程小刀说:“河东滩上现在全是这。草里掺着。我一滚,就没了半条。”沈渊说:“他们学精。我们也得换。明晚风队不踩滩。从石头下。”程小刀点头。阿九进来,把两条新布放桌上。一句话没有。程小刀就笑:“九姑娘,这阵子你给西塾省了多少布。”阿九说:“你少滚两回,省得更多。”沈渊听他们说话。这屋里,有血味,有药味,有阿九。西塾,还是热的。沈渊没睡。他坐了一夜。不是怕。是等。等天光从东边来,等北原的烟再起。沈渊知道,天一亮,这河,还要红。西塾,也还要往上顶。不是攻。是磨。拿命磨。沈渊把刀放膝上。他的手很稳。这三年,他拿不稳过,也软过。如今,像刀,也像这西塾的土。硬了。也耐了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