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四章 水边人
天亮时,河滩边全是湿气。有人下去捡东西。不是西塾的人。是灰口北边来的。沈渊没让人拦。他知道,北原冲过来的排子,有的还捆着草。那草泡了水,还能喂猪。有人从泥里抠出半截绳,高兴得叫。也有人拖出一只靴子,靴筒里还有脚。那人手一抖,又把靴子扔了。滩上又静了。沈渊从旧堤下来,脸色比灰口的天还青。他让程小刀把能烧的全堆起来。不是点。是烧。烧净。河里的东西,不能留。阿九也说,天一热,水臭。沈渊蹲下,拿刀尖在泥上划了一道。他说:“从这儿到河边,划出去三十步。人别去。”程小刀问:“北原的尸呢?”沈渊说:“他们自己会捞。不捞,鱼会。”程小刀不说话了。沈渊看河。那水慢慢流。像这地方本就没心没肺。沈渊不怪河。沈渊只怪自己三年前还信过这世道能活。如今,西塾的人都活着。可这活着,是拿多少“不活”换的。沈渊心里有一本帐。阿九也有一本。沈渊记的是刀。阿九记的是日子。两本合上,就是西塾。沈渊想,这就是战争。不是将帅对垒。是水边有人捡绳,有人捡脚。是昨天还睡一个棚的人,今天连半截靴子都带不回。沈渊不再看。他往回走。阿六跟在后头,鞋上全是河泥。沈渊说:“把滩上的碎陶再铺一遍。北原不会算完。”阿六应了。沈渊又说:“别让灰口的人再来捡。”阿六点头。沈渊走到西塾,天已经全亮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鸡。草儿在洗衣。阿九坐在门口,把一块旧布叠成条。沈渊没说话,坐她旁边。阿九也不问。她只是把一块热糊推到沈渊手里。沈渊吃。糊咸。阿九说:“人不是泥。人下到河里,也会想活的。”沈渊嚼着糊,没应。阿九说:“可我们不想死。”沈渊抬头。阿九眼睛干着,像风吹了一宿。沈渊说:“我知道。所以还打。”阿九不再说。她把布条收好。沈渊吃完。他看天。天是灰蓝的。西塾,又熬过一夜。可河滩上那味,还往北边飘。沈渊想,这味,北原也闻得着。闻着,他们就知道,西塾还站着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