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五章 河东尸
河滩上的尸体被北原的人捞回去时,西塾的人在吃饭。没有号,没有鼓。灰口外飘着一层淡淡的烟,是烧草味。沈渊端着碗,蹲在旧堤上。他看见对岸滩上有几个灰点在动,弯着腰,拖一具,又拖一具。沈渊嚼。粥太稀,碗沿上有粒谷壳,他吐了,又捡起来塞回嘴里。阿六说:“他们也有收尸人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。程小刀在旁,一直没吃。他看对岸,眼睛不眨。沈渊说:“吃。饿肚子上不了夜。”程小刀就吃。很慢,像咽刀。
他们没再放火。阿九不让。她说,烧尸的烟比炮弹还毒。西塾不差那一把火。她让人往河滩上撒草灰,草灰压气。黄三领着几个后生,拿麻袋在滩上铺。他们不抬头。西塾这阵子,白天静。不是弱。是闷。像河底积着的东西,还没浮。
到了傍晚,阿六带前营把北营后头又清了一遍。他说:“北原不打滩,要摸北坡。”沈渊说:“北坡后头是灰口。他们不会来。要来,还是河口。”阿六不再说。沈渊也没说。他往灰口走。阿九已经收了市。小满在扫散盐,草儿在数火签。两个丫头都像哑了。沈渊过去,说:“今日没换出去多少。”小满抬头,说:“北边的人没来。”沈渊说:“不怪你。这风里有血腥味。外头的人不敢来。”小满又低下头。沈渊走到女院外,看见五娘正给两个孩子擦嘴。那俩孩子不闹。眼睛大。沈渊没进去。他站了站,就走了。他听见阿九在灶房说话,声音低。刘婆子应了一声。沈渊闻见姜味。阿九又熬姜。姜能压味。西塾这几夜,全是这味。沈渊想,战争把人的鼻子都改了。以前闻北原是灯油。现在闻北原是河滩的泥、死人的衣、对岸没烧净的草。沈渊回屋,把刀解了。刀上有泥,他拿布擦。布是阿九裁的,上头还有线头。沈渊擦着擦着,就停了。他看那刀。刀不新。可它还在。沈渊把布一裹,和刀一起放好。天黑了。沈渊没点灯。他知道,北原那边这会儿一定亮着。他们得守夜。西塾不点,是因为沈渊不用看。他听。听风,听河,听对岸的狗。西塾这地方,黑,可耳朵多。沈渊躺下。阿九没回。他听着灶房那边,锅盖响了一下。阿九把最后一点姜皮也刮进去了。沈渊想,西塾人活着,全靠这些。不是大战。是姜,是草灰,是没卖完的盐,是河滩上慢慢化进土里的尸水。沈渊闭上眼。不是睡。是等。等天不亮,阿六来叫。等北原再往河西伸一回手。沈渊知道,快了。北原也急。他们不是铁。他们怕。怕西塾这黑。沈渊把手压在刀上。凉。沈渊就着这凉,睡过去了。外头,风从北边来。西塾的烟,淡得看不见了。河还在。沈渊还在。刀还在。这,就还要打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