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垂落。
隔断天光,隔绝庭院残留的火光与血腥喧嚣。
轿内一盏琉璃小灯昏黄摇曳。
暗沉织锦四壁合围,光线凝滞如凝固的血。
姜离闭目。
先前下意识空悬的指尖,此刻稳稳叠于膝头,指节微绷。
账册被取走的空洞,已被彻骨的冷算填满。
黑暗将至,她提前落子,静待变局。
轿子停稳。
无唱喏,无人声,只剩死寂。
一只皮质护腕的手,无声掀开轿帘。
扑面是陈年血腥、霉腐草荐、劣质油脂混杂的恶臭,呛人发闷。
天牢,到了。
王侍卫肩伤草草包扎,白布条隐透血色。
脸色苍白,身姿依旧挺拔。
掌心死死按在刀柄,鹰隼般的目光,扫尽周遭每一寸阴影。
此地狱卒、巡兵,尽数身着厚重皂衣。
面目模糊,动作僵硬,不像活人,更似这片黑暗滋生的阴物。
一名花白老狱吏,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候立已久。
灯火将他满脸沟壑映如刀刻,褶皱深处,积满数十年阴郁。
核验萧景珩手谕。
老狱吏浑浊眼珠微转,瞥见王侍卫精锐的制式装束,不敢多言。
佝偻腰身,引着二人深入囚牢。
越往里,空气越沉、越冷。
通道逼仄,石壁潮湿渗水,水珠顺着岩壁缓缓滴落。
头顶拱顶低矮压抑。
滴答、滴答。
落水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,像死神倒数。
两侧囚牢漆黑如墨。
暗处偶尔闪过囚犯眼底的一点反光,转瞬湮灭。
只剩粗重喘息、压抑咳嗽,在暗处浮沉。
这里关押的,从不是寻常罪徒。
是需要被抹去的人,是朝堂权斗最后的祭品。
老狱吏在一扇铁皮木门前驻足。
无窗,仅一方狭小送饭口。
哗啦一串钥匙响动。
锁芯干涩摩擦,声响刺耳,如同碎骨碾磨。
“大人,便是此处。”
老狱吏嗓音沙哑破败,“靖王入狱以来,铁镣锁身,日夜无休看守。只是今早换班,值守狱卒说,他后半夜疯言不止,时笑时骂,天亮才安分。”
王侍卫眉头骤拧,上前半步。
姜离抬手按住他,目光落于老狱吏脸上,平静发问:“说了什么?”
“听不真切。”老狱吏摇头,“只隐约听见,完了、都完了、他不会放过之类的疯话。”
“开门。”
姜离语调无波。
咔哒。
锁栓弹开。
王侍卫示意狱吏退远,侧身沉肩,猛力撞开牢门。
嘎吱——
腐朽木门开合,一股浓烈数倍的腥臭腐气汹涌扑出。
排泄物、烂草、淤血、绝望酸腐,糅杂成令人作呕的死气。
天光涌入,照亮门前方寸之地。
更深处,黑暗愈发浓稠诡秘。
牢房狭小逼仄,石壁粗糙潮湿,地面稻草霉烂发黑。
中央立着十字刑架。
萧景渊四肢腰身,尽数被粗重铁镣锁死,动弹不得。
昔日华贵王袍,如今破烂污损,结满血痂。
长发蓬乱如草,遮去大半面容。
闻声,那颗低垂的头颅,极其缓慢地抬起。
乱发之下,一张面目残破不堪。
面色灰败如死,唇口干裂渗血,眼窝深陷,血丝密布。
可当他目光锁定门口的姜离,深陷眼底骤然炸开一抹光。
怨毒、癫狂、疯戾,还裹着一丝诡异的亢奋。
他咧嘴,齿间磕碰出血,笑声嘶哑漏风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你来了……你果然来了……”
姜离立在门口,任由污浊死气裹身。
目光冷静扫过刑架、锁链、牢房四角,最终落回他畸变的脸上。
王侍卫半步挡在姜离身前。
握刀的手背青筋紧绷,目光如刃,锁死萧景渊,同时警戒着通风口、暗角、门外动静。
“罪人萧景渊。”
姜离清冷声线刺破死寂,“陛下口谕,命我问话。”
萧景渊剧烈震颤,铁链哗啦狂响,疯笑不止。
“问话?”
他笑声陡然尖利,歇斯底里,“证据都在你手上,我已经完了!可你以为这就结束了?!”
他奋力前挣,铁镣深陷皮肉,勒出新鲜血痕。
眼底疯狂几乎破体而出。
“你拿了账册!可你知道青雀、玄蝠在哪?!你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?!”
身躯剧烈起伏,喉头嗬嗬作响,状似癫狂失控。
可眼底那缕诡异兴奋,却越来越盛。
姜离瞳孔微收,上前半步。
指尖悄无声息触到袖袋炭笔薄绢,语速微快:“账册之外,尚有何隐秘?同党何人?幕后何人?”
她要口供,要线索。
哪怕一丝蛛丝马迹,也绝不放过。
萧景渊喉头剧烈滚动,唇瓣翕动,似要吐露秘辛。
王侍卫屏息凝神,浑身肌肉紧绷如蓄势猎豹。
下一瞬——
异变陡生,毫无征兆!
萧景渊脸上所有癫狂与怨毒,骤然僵死。
仿佛被无形之手扼断生机。
眼珠暴凸,眼白血丝暴涨。
灰败脸面瞬间转为骇人的青紫,如覆剧毒靛色。
“嗬……咯……”
喉咙堵死,发不出半点完整声响。
身躯剧烈抽搐,铁链狂震,刑架微微晃动。
“不对劲!”
王侍卫低吼拔刀,半截寒芒乍现,瞬间护在姜离身前,扫视四方。
同一刹那,姜离视线死死钉死萧景渊后颈。
乱发污垢交界处,一点微不可查的寒光一闪而逝。
皮肤之下,有活物蠕动鼓起,转瞬猛地塌陷。
一根细如牛毛的银色丝线,破体弹射!
不直刺,划着刁钻弧线,破空一瞬,精准扎入他大张的喉心!
噗——
微响轻细,却如冰锥贯耳。
所有挣扎、抽搐、喘息,瞬间戛然而止。
凸出的眼球神采尽散,瞳孔涣散放大,彻底死寂。
青紫肤色迅速沉暗,蔓延周身。
整个人脱力瘫挂在镣铐之上。
喉间一点细小红孔,渗出血丝,转瞬被污皮吞没。
从异变发生到气绝,不过两三息。
快到无人可阻。
“死了?”
王侍卫惊怒交加,厉声喝令,“封锁通道!全员原地待命!”
吼声回荡长廊,狱卒应声慌乱,尽数被他喝止远处。
姜离未动。
目光牢牢锁死尸体喉间血孔。
她缓步上前,蹲身直面尸身,无视漫天腥臭死气。
食指拇指轻探,捏住那截露出毫厘的银线尾端。
触手冰滑,韧性惊人,暗藏倒钩机括。
微微外拔,纹丝不动。
银线已然锁死血肉,与皮肉骨骼融为一体。
创口肌肤极速僵硬冰寒,剧毒见血封喉,还能凝锁尸身。
她松指抬头,视线落向萧景渊蜷缩的右手。
五指死死攥拳,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身死僵凝,拳头依旧紧攥不放,藏着他最后一丝底牌。
王侍卫快速彻查牢房内外,无半点外人痕迹。
归来时面色铁青:“是灭口。体内预埋暗器机关,自触发毒杀。手法诡秘,前所未有。”
姜离不语,专注掰开那只僵死的拳头。
骨肌摩擦咯咯作响。
她力道沉稳,一寸寸扳开蜷缩五指。
掌心深嵌密密麻麻的指甲血痕。
正中,静静躺着一枚小指指甲大小的黄褐色蜡丸。
沾着冷汗污渍,被残体温焐得微温。
姜离屏气凝神,细致查验指缝、掌纹,确认无暗藏机关。
指腹轻碾,薄蜡碎裂。
无毒、无纸。
一枚折叠极致、仅指甲盖大小的淡黄色薄羊皮,落于掌心。
羊皮韧而轻薄,褐血色颜料绘着简略线条。
街巷、坊市轮廓清晰。
所有线条尽数汇聚京城西北角。
一处地点被重墨圈定,旁附两字短注:
废庙。
字迹潦草急促,是临死极限留笔。
姜离指尖抚过粗糙羊皮,触感凹凸分明。
她抬眼,与王侍卫沉凝目光对视。
无需言语,心知肚明——
这是残余暗线,是潜藏朝堂的最后杀机。
她依原痕,将羊皮仔细折回原状,收拢掌心牢牢握紧。
起身,最后瞥了一眼刑架上冰冷的尸体。
转身,迈步走向幽深通道。
前路晦暗,却藏着破局微光。
“回自在居。”
声轻,却字字笃定,决断不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