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六章 黎雾
沈渊在雾里起身。他没叫人。他自己提刀，从灰口北头往旧堤走。雾从河上压过来，不厚，像一匹浸了水的旧布挂在草尖。沈渊鞋底踩进泥，泥吸着，不响。阿六不知什么时候跟上，落后沈渊四步。两人不搭话。这路他们走了几十遍，闭着眼也知道哪处该偏，哪处能蹲。
旧堤下，雾更重。河水声像在四面八方流。沈渊停住，阿六也停。沈渊没转头，只把刀往下一顺，刀尖朝地。阿六会意，往东挪了几步，猫进半截土坎后。
对岸先响的不是人。是链子。铁链磨在石头上，一下一下。沈渊后颈一紧。他认这声。北原的人在拖船。他们不用木排了，用底帮的窄铁壳。沈渊没动。他听。铁壳入水，不是沉，是磨。这声贴着水面，像有人在水底咬石头。沈渊回头，朝阿六抬了抬下巴。阿六回身一缩，钻进雾里。
沈渊蹲下。手心按在刀柄，那柄上的红草绳早磨成黑。他看雾。雾在动。不是风。是人。对岸有三条铁壳船，慢慢离岸。水声沉，重。沈渊知道，这次北原不跑了。他们拿船往西边送人。沈渊不急。他抽刀，刀出半寸。不是要打。是让自己冷下来。刀身的冷顺着手心往胳膊里钻。沈渊松了刀柄，又握紧。
阿六回来，带着程小刀。程小刀一身水，左脸沾了根草。他低声：“三条。前头六人，后头七八。靠河滩下。船上有油罐。”沈渊听完，把刀还鞘。他说：“下沟。别站滩。等他们人散了，再点油罐。”程小刀“嗯”一声，掉头走了。沈渊看阿六。阿六说：“风队已经到西边。”沈渊便不再说。他退后，伏进草。天已经亮了一层。雾也薄了。河面露出来，黑亮，像一长条旧铁。那三条铁壳船就横在河心，慢慢往西岸靠。船上有人，黑乎乎，不说话。沈渊数了数。不多。十九人。没有鼓。没有火。只有桨入水的声。沈渊把手插进土里。土是凉的，底里还有一层冰。沈渊说：“他们不点灯，就是想趁雾摸。我们不接。让他们上。一上岸，坡里就是我们的。”阿六没应。可沈渊知道，这小子已经把刀抽出来了。
船头撞到西岸。有人跳下水，水到腰。他们不喊。沈渊看见他们肩上扛着东西，像梯子，又像板。北原要架桥。沈渊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响，手已经先动了。他像从草里弹起来，刀已经横出去。不是冲人。是冲那半截刚搭上滩的板。刀背一砸，板断成两截。北原的人还没回头，阿六已经扑到。沈渊不追。他回身，又劈那还在水里的船。船壳硬，刀口一滑，虎口麻。沈渊不退。他改刀，刀尖插进船帮，往上一别。船一歪，船上的人“扑通”掉下两个。这滩上一下乱了。不是喊。是水声，是刀入水的闷响，是脚在泥里快踩的“噗噗”声。沈渊被一个人从后撞了肩。他反手一肘，那人往后倒，沈渊没看。他低头，见自己手背上被什么东西划开。血不流，先白。沈渊不擦。他朝西边喊：“程小刀！”程小刀从雾里冲出来，后头带着三个人。他们手里都提着绳。不是刀。是绳。北原的人乱，西塾的人就用绳套。一套一个。有人被套住脖子，直接拖倒进泥。沈渊回头。三条船已翻了一条。油罐从另一条上滚下来，在滩上裂开。空气里全是冷油味。沈渊喊：“别点火！”没人点。西塾的人只打不烧。他们把这油留给地。天更亮。北原剩下的人开始往河里退。阿六带人追到水边，不追了。他们站在滩上，看北原的人往对岸爬，像一窝被水拍散的耗子。沈渊也站住了。他满身泥，手在抖。不是怕。是刚才那一阵，太快。沈渊低头。刀还在。滩上横着七具人，还有断板。油罐还在往外渗。沈渊蹲下。他拿手接了一点油，放在鼻下一闻。不是灯油。是火油。北原不是来架桥，是要烧西岸。沈渊抬头。天已经透亮。阿九会知道。沈渊什么也不用说。这西塾，就差一把火。他们不点。他们要的是北原的人，把油亲自送上岸。沈渊站起来。他看了阿六一眼。阿六额上也在流血。沈渊说：“回去。让刘婆子给你按把草灰。”阿六没说话。他转身，往西塾走。沈渊又看对岸。那边已经没动静了。可沈渊知道，今晚还来。沈渊没跟阿六。他往滩东走。他想看看。那油，还能不能再起。沈渊踩在油里。滑。他没停。这不是发疯。是他得记下这油从哪条船来，是从东边哪里卸的。这西塾，不能只会在岸上等。沈渊走完一圈，天已大亮。河滩上，全是他的脚印，和北原没带走的命。沈渊没回头。他往回。阿九肯定已经知道了。沈渊走不快。他的脚被油浸了，裤子贴在腿上，冷。可他心里，像这滩上的油一样。没点。可一见火，就得全烧起来。沈渊闭上眼，又睁开。西塾还在。他也还在。这，就还得打。哥，我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