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七章 洗滩
沈渊回屋时,阿九正在灶前吹火。火不起来,烟往她脸上扑。她没躲。沈渊站在门口,身上的油味先他一步进屋。阿九抬头,扫了他一眼。没问。沈渊脱了鞋。鞋底挂着一层黑泥,他拿刀背刮。那声“嚓嚓”地响,像硬皮子裂开。阿九说:“去后头。五娘烧了水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,光脚绕到屋后。水在木盆里,还冒着淡气。沈渊把衣裳脱了,往地上一扔。那衣裳自己立住了半截,像从滩上捡回来的。沈渊坐进盆里。水热,热得像北原的油。他闭上眼。水下,他的腿在抖。不是冷。是刚过去的那场,还没从皮肉里退出来。
阿六没洗。他站西墙角下,让草儿往肩上拍草灰。草儿手轻,拍一下,阿六的肩就一缩。阿六说:“不疼。”草儿没理他。她拍完,又用布条一缠。沈渊从屋后出来,看见阿六肩上的灰白,和半截红。沈渊说:“今晚不去滩。让程小刀也别去。叫风队往北绕,看北原的油还从哪条路下河。”阿六点头。沈渊回屋。阿九已经把沈渊那身泥衣裳泡进盆里。水黑。阿九拿根棍慢慢搅。沈渊说:“衣裳别要了。”阿九说:“洗了能穿。你别一打就扔。”沈渊不再说。他坐下。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滩上的油腥。沈渊后脑发沉。他往墙上一靠,手还按在刀柄上。阿九看了,没动。这屋里全是潮气和热灰味。沈渊听见微儿在里屋哼了一声。阿九起身,进去。沈渊没跟。他就靠着。西塾在响。铁锤声。扫帚声。程小刀在灰口骂谁。沈渊想,这西塾,就像他这双鞋。刮了泥,洗了油,还得接着走。沈渊没睡。他睁着眼。天还早。可天,已经没雾了。北原还在河那边。西塾也还在。这,就是他们的日子。不是活不活。是活几口。沈渊把头正了正。他看见阿九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。沈渊没问。他知道,是姜。阿九说:“喝。驱寒。”沈渊接了。那碗沿是热的。沈渊一口下去,辣从喉咙往胃里扎。沈渊没皱眉。他放下碗,说:“我再去滩上走一遭。”阿九没拦。她只说:“别一个人。”沈渊说:“有阿六。”他起身。阿九把一双干鞋放他脚边。沈渊踩进去。鞋底硬。沈渊想,这比刀还让他安心。沈渊推门。外头,风又起了。沈渊往滩上走。这次他走得慢。不是小心。是要把北原昨夜的油味,和西塾今早的烟,都吸进肺里。沈渊要记下这味。这味,是西塾活下去的味。沈渊走到滩边。那里已经被黄三带人铺了草灰。灰下是油。沈渊蹲下,抓一把。那灰吸了油,发黑。沈渊把灰慢慢抹在刀鞘上。不擦。是抹。像给刀上香。沈渊站起。河西岸静了。河东也静。两条岸,像两个屏住气的人。沈渊想,下一个死的是谁,风不会说。可风会吹。沈渊把刀别上。他往回走。天已经暗了。西塾的灯不点。可沈渊觉着,这河,这滩,这满地的灰和油,都在自己发亮。亮得他心都硬了。沈渊抬头。北边,有鸟。黑压压一群,从河心飞过。沈渊没躲。他往灯不亮处走。西塾在那。阿九在那。火,也在那。沈渊不回头。他知道,这西塾,是从这滩上一寸一寸抠出来的。抠得他十根指头没一块好肉。可他乐意。沈渊走。风追他。油味追他。沈渊不跑。这命,他还要用来杀北原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