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漫延,寸寸啃噬光阴。
冰冷木梁抵着脊背,木刺透衣,扎出细碎痛感。
陈年尘土、霉腐气息,死死压在鼻腔。
心跳撞着肋骨,闷响放大在耳膜。
与殿内摇曳不定的阴影,彻底融为一体。
萧景琰摩挲玉佩的指尖,骤然停住。
他抬眼。
目光不看众人,不看图纸,落向殿内最深的虚无。
无焦躁,无急迫。
只有深潭死水般的平静,底下藏着吞灭朝野的黑暗。
“明日,西苑秋猎。”
他开口,声线低沉平冷。
每一个字,都像淬冰铁钉,钉死在死寂里。
“辰时三刻。队伍途经鹰愁涧北密林。地势险峻,视野闭塞,绝佳伏击之地。”
副手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锐利:“目标是九皇子萧景珩?”
“非也。”
萧景琰唇角扯出一抹无温弧度。
“目标,是所有人。”
“太子、诸皇子、随行朝臣,凡碍事者,皆可乱中除之。”
“萧景珩为首杀。我要他死于意外——兽袭、坠马、流矢误伤,怎么合理,怎么来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批阅寻常卷宗。
“场面必须大乱。乱到无迹可查,无从细究。”
“我方人手,混在禁军、世家亲随之中,不露分毫破绽。赵武。”
阴影里缄默伫立的副手,跨步上前,单膝跪地。
嗓音干涩粗粝,如砂纸磨铁: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亲挑十名影烬死士,前置猎场。”
“布兽迹、设机关、备暗矢,造出天衣无缝的混乱意外。”
“首杀萧景珩。其次,伺机除姜离。她知晓太多,留不得。”
赵武低声请示:“太子如何处置?”
“太子?”
萧景琰一声嗤笑,满是冰冷讥诮。
“酒色掏空的废人,护卫虽多,人心早散。”
“大乱之中,他能保命已是侥幸。”
“必要时,替他挡下攻势,留他重伤不死。”
“一个惊惧残破的太子,远比死人有用。可替我们扛下父皇怒火,朝野追查。”
他走到案前,指尖重重摁在鹰愁涧的地形图上。
“今夜拟定全套方案。路线、时机、信号、失手自绝后路,一应俱全。”
“天亮之前,我要成册定案。”
赵武眼底燃起死士独有的狂热决绝,沉声道:“遵令!”
“散了。”
萧景琰挥手,回身拾起木杆,神色淡然。
仿佛方才谋的不是朝堂血洗、诸王生死,只是一桩琐碎杂务。
殿内众人即刻收卷文书,敛息退散。
灯火狂摇,壁影张牙舞爪,满殿杀机暗藏。
横梁夹层。
姜离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浑然不觉刺痛。
明日秋猎,鹰愁涧伏击。
乱局杀萧景珩,顺带除她,嫁祸天灾意外,借太子挡刀。
所有碎片瞬间拼合。
一张覆盖朝野的杀局,彻底清晰。
必须走。
必须传讯。
她微调身形,缓解肢体麻木。
承载重量的朽木横梁,早已被潮气虫蛀得脆弱不堪。
下一瞬——
喀。
极轻一响。
脆得惊心,碎得猝不及防。
死寂大殿里,这声细响,堪比惊雷落地。
下方收拾文书的赵武,动作骤然定格。
没有预兆,没有迟疑。
他猛地抬头。
那双野兽般敏锐的眼眸,穿透浓烟暗影,精准锁死头顶横梁死角。
不是怀疑扫视。
是绝对锁定。
四目隔空相撞。
昏暗尘埃之间,杀意凛冽刺骨。
死士的极致直觉,已然识破藏身处。
无质问,无惊呼。
赵武左手瞬探腰间,一抹哑光短刃滑入掌心。
身躯前倾,肌肉骤然绷紧,如蓄势黑豹,随时腾空扑杀。
殿内所有人瞬间警觉。
数道冷眸齐齐射向横梁,掌风按上刀柄。
萧景琰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转瞬被浓黑阴鸷覆盖。
暴露。
电光石火,姜离心底无半分惧意,只剩冰封般的冷静。
不可硬拼。
不可缠斗。
赵武跃起的刹那,她左手猛翻。
两颗哑光黑球,脱手疾掷。
不袭人影,直奔下方灯火最盛、人群最密的案桌!
嘭!嘭!
两声闷炸接连响起。
辛辣浓雾瞬间喷涌,吞尽灯火,封死视野。
整座后殿顷刻陷入黑雾牢笼,呛咳、惊乱、低喝此起彼伏。
“迷烟!有刺客!”
混乱乍起,视野全失。
姜离借这刹那空白,右腿猛蹬朽梁。
身躯借力侧掠,直奔身旁那扇朽烂空窗!
横梁剧烈震颤,朽木哀鸣。
她撞碎残窗朽木,身形如黑电掠空而出!
就在脱身一瞬!
身后破风锐响追魂而至!
嗤啦——
刀锋断布,寒芒擦背掠过。
一片夜行衣角被利落削落,飘入滚滚浓烟。
只差毫厘,便是骨肉割裂。
赵武盲斩一击,依旧快得鬼魅。
姜离落地翻滚,卸尽冲势。
足尖点过瓦砾荒草,身形扎入外围浓黑夜色。
“追!分头包抄!她跑不远!”
赵武怒喝穿透烟雾。
兵刃出鞘、脚步踏地,密密麻麻的追击声,轰然炸开,四方合围。
姜离穿梭残垣断壁之间。
耳听六路,精准判别追兵动线,不断变向绕袭。
奔过荒草洼地,她指尖摸出一枚冰冷令牌——
萧景珩亲授的靖王府调令令牌。
急停,侧身,蓄力。
令牌精准掷向右侧低洼密丛。
微轻金属落草声,隐于风声。
做完误导,她不回头,极致提速,反身冲向左侧荒山坳。
刻意制造出逃轨迹。
将所有追兵视线、搜捕重心,尽数引向相反方向。
身后喧嚣追逐,果然偏移、拉远。
一路狂奔,数次改道,彻底斩断追踪线索。
最终在一处山石夹缝伏定。
耳畔只剩夜风呜咽,远处追兵喝问渐次稀薄。
姜离拭去额间冷汗,辨明皇城方位,隐于暗影,全速潜行。
赶回自在居时,东方天际浮出鱼肚白。
闪身入屋,落锁闭窗。
片刻不停。
褪去沾满尘土草屑的夜行衣、蒙面黑巾,尽数浸入特制药粉水盆。
衣料沉底,痕迹尽数消弭。
冷水净身,拭去所有异味、尘埃。
换上素色寝衣,不露半点夜行痕迹。
天光微亮,破晓将至。
姜离静坐窗边,眼神清明锐利,无半分倦色。
案上摊开西苑猎场舆图。
目光如针,反复扫过鹰愁涧北的密林、险坡、盲区。
指尖蘸冷茶,在图上轻划。
伏击路线、机关点位、混乱缺口、退路死角,一一标注。
时间已然告急。
猎场杀局,就在明日。
她收起舆图,立在铜镜前。
面色微白,眼底青浅,眸光却燃着冷冽冰焰。
片刻停顿,她取过素色披风,系紧系带。
推门,踏入拂晓微凉的晨光之中。
消息,必须即刻送出。
杀局,必须提前破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