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三章 渡河
天没亮,沈渊已经把阿六叫起。阿六在门槛上坐了一瞬,穿鞋。阿九没点灯。外头还有火气没散,像烧过的草还喘着。沈渊没说话,只把两个皮囊塞给程小刀。程小刀接过去,往腰上一挂,水声在暗里响。
他们往北。沈渊带路。阿六在后。风从北边来,把草灰往人脸上拍。沈渊没遮。他踩着昨夜北原人留下的脚印走。那脚印浅,是跑出来的。沈渊手一翻,把刀扣在掌心。他在前。后头的人跟着,不踩别处。走到河湾,沈渊停下。他朝对岸看。北原没起灯。可沈渊知道,他们没走。那帮人就在河那边,正缩着。沈渊朝阿六比了个手势。阿六带人往西,绕麻地。沈渊和程小刀脱衣,下水。沈渊没试水。凉得人一抖,他反而更清。他往对岸游,一下一下,不响。程小刀跟得紧。水从沈渊嘴里进去,他咽下,不吐。岸边有泥。沈渊先摸。没人。他爬上去,裤子贴肉,沉。他不管。他和程小刀像两条从河里钻出来的影。北原的人还在被雾裹着。沈渊看见棚。不是昨夜的营。是三个临时草堆,散在坡后。沈渊指了最北一个。程小刀点头。两人贴地,风替他们遮声。沈渊先到。棚里三个人,挤着。沈渊不数。他进去。刀快。第一刀在人脖子上,没到底,血喷在草上。第二刀往心口,那人刚睁眼。第三个要起,程小刀从后头捂住,一刀了。沈渊出来。他满手血,往草上一抓,全混在露水里。程小刀把灯油倒在三个棚上,不点。他朝沈渊摇头。沈渊点头。他们不烧。不点。只杀。杀完,像水一样退。
回河上,雾更重。阿六在麻地接。沈渊说:“走。”天快亮了。河是灰的。他们往回游。沈渊嘴里的血腥味还在。河水一冲,淡了。西塾的那片黑土,在前头等着。沈渊知道,这仇没完。可今晚,北原会数人。数不齐,他们就会再怕一层。沈渊要的就是这。他不要北原死绝。要他们天天想着,河西有东西,夜里就摸过去。像这河水。天亮前,永远不知道对岸少了谁。沈渊上岸。阿九在灰口。沈渊没去。他先到井边,打水。水从头上浇下去,血水顺着脖子流进地里。沈渊蹲下,把鞋脱了。鞋里全是水,草,沙。沈渊坐在那,看天一点点白。西塾,又活着。只是今晚,他们先动了手。沈渊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响。阿九从后头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布。沈渊接,擦脸。阿九说:“没伤?”沈渊说:“没。”阿九不再问。两个人,就站在井边。天光从东边打过来。沈渊看见阿九鞋上也有灰。沈渊说:“今晚不去了。”阿九点头。西塾的火,又顶过一宿。沈渊不困。他只想把刀擦干。刀不能潮。潮了,下一次就慢了。沈渊回屋,把刀放腿上,慢慢抹。阿九也进来。屋里没有点灯。天光够。沈渊擦得很慢。他像给这刀续命。阿九看着。沈渊说:“北原的人,今日不敢下河了。”阿九说:“他们今日不敢,明日会换人。”沈渊说:“换吧。人换得了,地换不了。”沈渊不再说。刀已经亮了。沈渊把刀入鞘。窗外,灰口有鸡叫。沈渊站起来。天已经全明。西塾,又一天。沈渊想,这就是他们活着的证明。不是嘴里说的。是刀上还潮着,鞋里还有沙,井边还有血水。这些,都是命。沈渊出门。阿九在身后,把门带上。沈渊没回头。这地方,从沈渊和阿九住进来那天起,就注定睡不安稳。可它还站着。这,就够了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