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七章 灰口夜
沈渊没点灯。灰口的夜,黑得发凉,连火气都像被风嚼碎了。他蹲在市口,看河。对岸一点亮没有。北原的人缩了。程小刀从暗里钻出来,说:“他们拆了坡后帐篷,北移小半里。马都牵走了。”沈渊没应。他嚼着半截草根,苦汁顺着舌根往下滑。河上起了雾,薄。像谁把北原的火灰撒在水面。沈渊说:“去把阿六叫来。”程小刀去了。
阿六来得快。沈渊不看他,只问:“前营怎么样?”阿六说:“都能动。就是五六个崴了脚,我让草儿拿草药压了。”沈渊点头:“伤的不算。今夜不打。”阿六没说话。沈渊站起来,朝河边走。程小刀要跟。沈渊说:“别跟。让我一个人看。”两个人便站在灰口。沈渊没回头。他走到河滩。滩上冷得厉害。他光着脚,踩进半湿的沙。一脚,再一脚。那不是路。是西塾的边。沈渊站定。他弯下腰,从水里掬了一捧。水刺得他指骨疼。他喝半口,吐了。不是水。是凉。他抬头。天上有星,极少。河西岸,有妇人点了一小堆火,不是取暖,是给夜里的孩子照尿。沈渊看那火光,半死不活。他忽然想,西塾这几年,就是这么一小堆一小堆火拼出来的。不是大,是不灭。沈渊往回走。他不想再看河。他走回灰口,程小刀和阿六还在。沈渊说:“都去睡。明早还上。”程小刀欲言又止。沈渊不理会,自己回屋。
阿九已经躺了。沈渊脱鞋。鞋里都是沙。他抖了抖。阿九说:“你没去北原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。阿九说:“今晚西塾能睡整夜。”沈渊说:“能。明晚未必。”他坐上炕。阿九往他这边靠了靠。沈渊没动。他听见外头,有猫叫。春天快过了。这猫叫得难听。沈渊说:“这猫明儿别让它在女院外头。”阿九说:“随它。女院有鱼骨。”沈渊不说话了。他躺下,手压在刀柄上。刀把也是凉的。沈渊没闭眼。他看房梁。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阿九吊的。沈渊数了数,七串。他数完,天还没亮。沈渊翻个身。阿九已经睡了,呼吸浅。沈渊也逼着自己闭眼。他听见北风从河上过。那风不刮脸。只往骨头里挤。沈渊不怕。他只怕西塾的人把火忘了。不会的。他听见外头有脚步。是巡夜的。一步一步,像拿命在量地。沈渊又睁开眼。天还是黑的。可这黑,不空。沈渊又闭眼。这次,他睡了。他梦见火。不是北原的火。是西塾的火。从灰口往外烧,一点,一点,像七串辣椒,全红了。沈渊在火里走。不烫。只热。热得他后颈发汗。他回头看。阿九在火后头。微儿在阿九脚边。西塾的人在更后头。全站着。沈渊没停。他往前走。走到火外面去。外面是北原。沈渊想,快了。这火,该烧到对岸了。沈渊没醒。他还在梦里。这梦,像这西塾。不亮。可长。沈渊一直走下去。哥,我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