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七分，周正洋抱着孩子在客厅走来走去。他戴着眼镜，眼镜滑到了鼻尖，衬衫第三颗扣子掉了，领子歪着。孩子在他怀里扭动，脸涨得通红，哭个不停，声音越来越大。他轻轻拍孩子的背，嘴里哼着歌，脚步放得很慢，怕吵醒屋里刚睡下的妻子。
卧室门缝透出一点光，照在他脚边的拖鞋上。那双拖鞋是结婚时买的，左脚已经磨坏了。他低头看手表，凌晨三点十八分才换的尿布，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，按理说不是饿了。可这孩子一哭就没规律，白天睡得好，晚上却很精神，搞得他脑子发木。
他走到沙发坐下，把孩子横抱在手臂上，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《婴幼儿护理指南》。书还包着塑料膜，买回来就没打开过。他擦了擦眼睛，翻开第一页，看到“新生儿睡眠周期”几个字。还没看两句，孩子又吸了一口气，接着大哭起来。他赶紧合上书，站起来继续走。
“你去睡吧。”他在门口小声说，“我来就行。”
屋里没声音。过了几秒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，像是被枕头压住的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停了几秒，又松开了。
第二天中午，公司茶水间有速溶咖啡的味道。周正洋坐在角落的小凳上，手机亮着，屏幕上是一篇公众号文章，标题是《为什么你的宝宝总在凌晨三点醒来？》。他往下划，看到“肠胀气”三个字时停了一下，想起昨晚孩子蹬腿的样子，赶紧截图保存。这时微波炉响了，有人进来拿饭盒，他马上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假装揉太阳穴。
下午开会，领导讲预算，他看着投影上的数字，脑子里却想着早上查到的内容：“喂奶后要竖抱二十分钟拍嗝”“不要刺激太多”“每天睡前做同样的事”。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，在空白页写“拍嗝时间”“灯调暗”“放音乐”，写完才发现字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写字。
周末上午九点半，社区医院三楼活动室坐满了年轻父母。周正洋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，公文包放在腿上当桌子，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。讲师是个戴眼镜的女医生，正在讲“怎么看出婴儿的情绪”。
她说：“很多家长一听哭就以为是饿了，其实可能是困了、热了、冷了，或者只是想让人抱。”她在白板上画了个流程图，“建议每天固定时间洗澡、按摩、听音乐，让孩子习惯。”
周正洋低头记笔记，快速写下“洗澡→按摩→音乐→关灯”。听到“心跳安抚法”时，他抬头多看了两眼。讲师说：“有些宝宝喜欢贴着大人胸口，能听见心跳，会觉得安全。”
课结束后他走得最慢，等人全走了才问工作人员：“那个……讲课的内容能回放吗？”
“现场不能录，但下个月还有课。”工作人员笑着说，“你可以自己录音。”
他点点头，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。电动车停在树下，车座上有几片树叶。他用手帕擦了擦座位，骑上去前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，纸已经被体温烘得有点暖。
当晚七点，他开始试新方法。他提前烧好温水，给女儿洗澡，用软毛巾包好抱到床上。吴嫂送的按摩油打开盖子，味道像椰子。他照着视频学的动作，搓热手掌，从肩膀推到小腿。孩子一开始皱眉，后来眼皮慢慢合上了。
然后放音乐。手机连上小音箱，第一首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钢琴版。他把灯调成黄色，拉上窗帘，屋里只剩一点点光。
“该睡觉了。”他轻声说，把孩子放进摇篮，盖上薄毯。
一切顺利。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，看着她呼吸变慢，嘴角微微翘起，好像做了个好梦。他松口气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子。
可半夜两点，哭声又响了。
他一下子站起来，冲进婴儿房。孩子躺在小床中间，手乱挥，满脸眼泪。他试了拍背、换姿势、喂水，都没用。第二晚也一样。第三晚，妻子在黑夜里说：“别折腾了，就这样吧。”
他没说话，默默把孩子抱出来。
第四天夜里，同样的时间，哭声准时响起。他打开手机录音，找到讲座音频，按下播放键。专家的声音慢慢传出来：“……让宝宝贴胸口，听心跳，配合轻轻拍背……”
他脱掉外套，只穿一件薄T恤，把孩子轻轻贴在左边胸口，左手托头，右手一下下拍背。动作很轻，像拍灰那样。同时右手食指在背上慢慢画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屋里很安静，只有呼吸声和录音里的声音。三分钟后，孩子的抽泣变小了。五分钟，眼皮开始打架。七分钟，睡着了。
他不敢动，怕一抖就吵醒她。就这么靠着床头坐着，背都僵了也不敢动。直到确定她睡熟了，才小心把她放回小床。
他坐回小凳，拿出便签本，在昨天那行字后面写：“心跳+节奏拍打=有效？明天再试。”写完翻到前面，上面全是记录：
“23:15 喂奶”
“00:47 换尿布”
“01:20 拍嗝失败”
“02:03 启动流程”
现在多了新内容。他合上本子，放进公文包内层。那里还有一张没拆的火车票，是他上周出差留下的。
他重新坐回小凳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静静看着婴儿床里的小脸。月光从窗帘缝照进来，落在她耳朵上，像撒了层粉。他的眼镜放在腿边，镜片朝上，映着天花板的小夜灯。
窗外风不大，晾衣杆上的毛巾轻轻晃了一下。空调开着二十六度，风吹得很轻。他没再起身，也没去主卧睡觉，就守在这儿，眼睛一直看着小床，偶尔眨一下，但从不离开。
孩子的手指忽然动了动，像抓住了什么东西，然后慢慢缩进手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