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之后,刘永昌说了四个字。我这辈子都记得那四个字的声调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。
“随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,孙茂才把属于自己那一半桐油,用十几条船拉到裕丰行的码头,按高价出了手。诸位猜猜,这一票他赚了多少?
茶馆里,吴德贵插嘴:“翻一番?”
“翻一番半。白花花的银子,装了十几口箱子。裕丰行的赵鹤年亲自到码头接他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‘孙老板年纪轻轻有魄力,将来川东桐油这盘棋,必有你一席。’孙茂才站在银子堆中间,春风得意,走路都带着风。”
“那刘永昌呢?”郑三和问。
刘永昌什么也没说。
他把剩下的桐油按原价卖给了万县的老主顾,一分都没多要。
老主顾过意不去,说市价已经涨了,哪能还按原价。
刘永昌说:‘咱们做生意做了十几年,讲的就是一个信字。价是年前定的,就按年前定的来。’”
当时全重庆城都在笑话他。
裕丰行高价收油,他按原价卖,这在旁人眼里不是傻是什么?可诸位猜怎么着——孙茂才卖油的第三天,裕丰行的收油价就跌了。
从原先高三成,跌到高二成,再降到高一成。半个月后就和市价持平,又过了一个月,反而比市价还低半成。
跌价的手法也十分刁钻。
不是明着跌,而是今天说船位满了暂缓收油,明天说洋行挑剔成色要验货,来来回回验下来,价格就一点一点磨下去了。
等众人回过味来,市面上的油已经大半进了裕丰行的仓库,所有人都进退两难。
抢着卖油的贩子,头一批赚得盆满钵满,后一批的油全砸在了自己手里。
有个垫江来的油贩子,借了印子钱囤了四十桶油,本想赶在最高价出手,犹豫了三天,再卖时连本钱都收不回。
腊月里有人在江边看见他,一个人蹲在空油桶中间,一句话不说。
那年冬天,码头上这样的哭声此起彼伏。
这就是赵鹤年的手段——高价是钩子,钩的是人心里的贪念。饵吃完了,钩就收。
而孙茂才那一票,恰恰是头一批,实实在在赚着了。
诸位,这就更要命:一个人头一回赌就赢了大钱,这不是福气,是祸根。
他认定自己看透了生意场,认定刘永昌就是个老糊涂。
那阵子他逢人便讲这一票的得意,讲到激动处,手指头敲着桌子:时机、胆识、眼光,缺一不可。
民国十六年开春,他拿着赚来的银子找到刘永昌,说:“东家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咱们拆伙吧。”
“刘永昌拦了没有?”郑三和问。
“没拦。
诸位可能觉得奇怪,十几年的伙计加合伙人,就这么眼睁睁放走,就不心疼?
后来我问过刘永昌。
他说:“拦得住人,拦不住心。他心已经不在这儿了,留着他的人,是害他,也是害号里。”
拆账那天我在场。他把合伙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半分亏都没让孙茂才吃。
孙茂才的算盘打得飞快,一炷香工夫就把这些年的合伙账拆成两份。
刘永昌全程没看算盘,只在旁边抽水烟。
拆完了,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二百两银子推过去:
“你新开张,处处要钱,这个拿着。”
孙茂才愣了一下,还是收了,抱拳道:“东家的恩情,茂才记下了。”
刘永昌说:“恩情不敢当。茂才,路是你自己选的,走稳当些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
孙茂才连头都没回,大步出了门。
我送他出去,看见他在门口那块“永昌号”的旧匾下头停了一步,抬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掸掸袍子上的灰,走了。
三个月后,离永昌号不到三百步的地方,挂出一块新招牌,红底金字,格外扎眼——茂昌号。
三百步。
诸位,同一条街,三百步距离,抬头不见低头见,这哪是开新号,这是把擂台搭到了人家门口。
开张那天,孙茂才席开三十桌,炮仗从街这头放到街那头,也给永昌号送了烫金的请帖。
刘永昌收下帖子,让我去回礼:一坛涪陵老酒,两块云阳的云片糕,外加一方徽墨。
我问东家:“不亲自去?”
他说:“我去了,他这酒喝不安生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
“他如今最不想看见的,就是我。”
当时我不懂这句话。后来茂昌号的生意做起来,我才品出滋味——一个人发了财,最怕见的不是仇人,是那个知道他发财之前原本是什么样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