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狐羿推开青丘堂的门,一步跨进来。弓还背在肩上,箭囊空了两处箭孔,衣裳下摆沾满了湿泥和碎叶。他在堂中站定,先喘了口气,随即躬身行礼:“首领。”
涂山娇从食案前站起来,看着他。应龙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。
涂山娇开口:“查到了吗?小族长在哪?”
纯狐羿缓了一口气,才说:“首领,小族长还活着。”
涂山娇眼神一紧:“你说的是我弟弟还活着?你确定?”
纯狐羿点头:“是的,属下亲眼所见。小族长跟九个亲护卫被鸓鸟抓走了,关在东城门城墙底下的地牢里。”
涂山娇盯着他,反问了一句:“鸓鸟没往城里送,大风没有下令,他自己先关着?”
纯狐羿点头,语气沉稳:“是。属下在城外暗哨蹲了一下午,亲眼看着鸓鸟吩咐手下把人押进地牢,没往城里送。大风的人没露面,是他自己下的令,先关着。”
涂山娇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纯狐羿,你辛苦了。”
她随即转头看了应龙一眼,转身朝门外朗声道:“去传令,赤狐卫大队集合,青狐卫能动的都叫上。白狐卫、玄狐卫各领一小队,天黑前在村口集合。”
苏蘅应了一声:“是,首领。”推门进来,转身出了堂门。
涂山娇转过身,对应龙说道:“今晚我只是去救人。鸓鸟把人扣在门下,现在大风还没有下令,事态还不太严重。”
应龙站起身来:“娇姐姐,我也跟你一起去吧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涂山娇语气坚定,随即看着应龙,把话说明白,“大风归附天庭,他现在的官,是被天庭册封的青丘君。你现在又是天庭公主,你去了,这事就不是九尾狐族跟大风之间的事了。”
应龙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一层,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:“好,娇姐姐,你说的在理,我不去就是了。”
夜色从门口扑进来。
涂山娇走到堂中,没有坐。
堂中墙上挂着一幅青丘城布防图,她伸手把图拉下来,铺在案上。
没过多久,苏蘅推门走了进来。紧跟着,青狐卫副统领也跨进门槛。纯狐羿已经在堂里等着了。
三个人在堂中站定。
苏蘅从门外搬进来一只木匣,放在案上,打开。里面是青丘城的沙盘,城垣、街巷、城门、暗渠,一一可辨。
涂山娇把布防图压在沙盘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应龙从食案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沙盘,开口:“娇姐姐,你这是在布今晚的进攻图吗?”
涂山娇抬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让妹妹见笑了,我也是临时磨兵罢了。”
涂山娇扫了一眼面前三人,开口:
“今晚目标,东城门,把人救出来。”
她手指点在沙盘上。
“赤狐卫我亲自带,大队正面攻东城门,动静越大越好,把鸓鸟的人全钉在城门楼上。”
她看向青狐卫副统领。
“青狐卫大队在城外东侧列阵,等玄狐卫信号一响,立刻压上去接应,同时挡住其他城门可能调来的援兵。”
青狐卫副统领抱拳:“青狐卫领命。”
涂山娇看向纯狐羿。
“玄狐卫走暗渠,小队潜入,把人救出来,得手放信号。”
纯狐羿抱拳:“玄狐卫领命。”
涂山娇最后看向苏蘅。
“白狐卫小队断后,护住暗渠出口到青狐卫阵线之间那段路。”
苏蘅点头:“白狐卫领命。”
涂山娇部署完毕,手指点在沙盘上暗渠的位置:“玄狐卫从这里进去,东南角,向右走,城墙根底下出来。”
应龙从食案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沙盘,开口:“娇姐姐,这条暗渠走不得。”
涂山娇抬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应龙说:“你忘了?你在天上住了十天,下界过了十年。这十年里,我没事就去东皇宫借书看。太一不爱整理书案,什么东西都往书里夹。有一回我翻到一卷关于青丘招安前的地形册,里面夹着一张旧布防图,边角上有一行朱批小字——‘此渠已废,勿用’。”
涂山娇盯着沙盘,没有动。
“朱批是天庭司工的手笔。”应龙说,“图是大风归附之前测绘的,批字是招安之后补的。这条暗渠十年前就废了,鸓鸟留着口子没填,等人往里钻。”
涂山娇沉默了片刻:“那怎么进去?”
应龙低头看着沙盘,手指划过城南的位置:“旧图上还有一条排水沟,在城南水门底下。能过人,但得蹚水。”
涂山娇看了一眼城南的位置:“离东门多远?”
应龙说:“图上标的是二百丈。”
涂山娇没有立刻回答。二百丈,在夜色的掩护下,足够玄狐卫摸进城墙根,但也足够让鸓鸟的巡哨发现端倪。多绕这一大圈,行军的时间代价和暴露的风险都在成倍增加。但比起一头扎进废渠被瓮中捉鳖,这已是眼下唯一的生路。
她手指在东城门和城南水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,最终停下。
应龙说:“娇姐姐,信我。水门能走。”
涂山娇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抬头:“改一下。玄狐卫从城南水门进去,摸到城墙底下放人。放完人发信号,赤狐卫动手。人在东门,撤的时候往南走,水门出去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沙盘:“依此而行,出发。”
三人抱拳应声。
涂山娇抬脚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再次说了一句:“应龙妹妹,你留在村里。”
应龙站在沙盘边,没有应声。
涂山娇跨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,推开了村口的木栅门,被夜风吞没了。
应龙站在青丘堂里,听着脚步声远去。她站在原地,片刻后转身回了偏间。
偏间里没有掌灯,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弯腰把龙钺剑从墙角拾起来,系回腰间。换了身深色衣裳,袖口系紧,推开偏间的后窗,翻身出去。
村口土路方向,队伍的声音已经远了。
应龙没有走大路,沿着田埂和沟渠的阴影,朝着东面青丘城的方向快步追去,远远吊在后面,既不靠近,也不跟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