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的时候,云啾啾就醒了。
她翻了个身,手一挥把盖在肚子上的小毯子给蹬开,嘴里哼哼两声,小腿蹬得像在踩水。头顶的光幕还泛着点青灰,草叶上露水没散,湿漉漉地蹭了她一身。她不管,坐起来就往边上爬,嘴里念叨着:“七哥——糖花——”
没人应她。
她撅着嘴左右看,摇篮空了,七哥不在。
倒是脚边那株七彩藤苗还在,软趴趴缠在她手腕上,颜色比昨天淡了些,但碰一下还是会轻轻抖,像有风吹过似的。
她伸手去够,结果一撑没撑住,直接从土墩上滚下去,屁股砸进草堆里,“噗”地一声闷响。
她愣了下,然后咧嘴笑出一口小米牙,好像摔跤是件特别好玩的事。
“啾啾。”
低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她扭头一看,七哥站在林子边上,手里拎着一只竹编小篮,身上穿了件浅灰袍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。他走过来,蹲下,伸手把她从草堆里捞出来,一边拍她后背的草屑一边说:“不许乱滚,再滚掉进坑里。”
她仰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七哥带啾啾找糖花?”
“不是糖花。”他拉起她的手,掌心温温的,“是野花。认不认识?”
她摇头,又点头,反正听不懂也乐意跟着走。
他牵着她往外走,穿过昨晚那片发光草地,绕过一道矮坡,脚下的路慢慢变成碎石掺着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洒在地上,像谁撒了一地金粉。
她蹦了一下,想去踩光斑。
他没拦,反而停了步,等她跳完才继续往前。
“你看。”他忽然指着前面,“那边。”
她顺着看过去。
林子到了头,豁开一片山谷。
不大,四面环山,外头那些喧闹一点都传不进来。谷底铺着一层厚草,绿得发油,中间一条小溪弯着流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石头的颜色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不冷也不热,吹得草尖轻轻晃,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泥土晒暖了,又混了点花香。
她站着不动了,小嘴微微张开。
他低头看她:“喜欢吗?”
她没回答,挣开他的手,往前跑了两步,蹲下抓了把草。
草是软的,不像外面那种扎人的。她揪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,呸地吐出来,皱眉:“不好吃。”
他轻笑一声:“这不是吃的。”
她爬起来,拍拍手,又往前走。这次走得慢,东看看西摸摸,碰到一朵小白花,伸手就摘,攥在手心里。
他跟在后面,没催也没说话,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走到谷中间,她忽然停下。
风这时候也停了。
空气里浮着些细小的光点,米粒那么大,银闪闪的,随着呼吸一进一出,在她眼前绕来绕去。她伸手去抓,咯咯笑起来。笑声落下的那一瞬,脚边几株野草“唰”地抽出嫩芽,两朵黄花“啪”地绽开,花瓣上还沾着露。
她没注意,只顾着追光点。
他却盯着那几朵花看了两秒,眼神沉了沉,又抬头扫了圈山谷——这些花昨天还没开。这地方的灵气比他想的还要稳,还要养人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,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他回头。
大哥从林子里走出来,一身白袍,袖口绣着冰纹,脸色和平时一样冷,可目光一落到云啾啾身上,那股冷劲儿就松了半分。
他走过来,站定,没看云衡,先低头确认妹妹是不是好好的。见她正追着光点转圈,嘴角翘着,才微微颔首。
“你带她来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云衡点头,“我想让她多看看。”
云寒霄没说话,闭眼片刻,指尖微动,一丝寒气从掌心溢出,贴着地面滑出去,在草叶间绕了一圈,又收回来。他睁开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地下有活水支流,百年没断过。温度恒定,冬不结冰,夏不燥热。”
云衡看着他:“适合待很久?”
“适合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,“长期驻留,不会伤身。”
这话落下,他自己也安静了。
三个人都在谷里,一个蹲着玩,两个站着看。风重新吹起来,带着溪水的凉意,拂过脸颊时有点润。云啾啾终于抓到了一个光点,捧在手心里,凑到眼前看,结果那点光“啵”地炸开,化成一小簇火花,吓得她往后一缩,接着又咯咯笑起来。
她转身跑向云衡,举着手:“七哥!亮!”
他接过她的手,低头看了看,光已经没了,可她眼睛还亮着。
“嗯,亮。”他应着,顺手把她额前翘起的一缕卷毛按下去。
云寒霄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到山谷四周,又缓缓扫过地面石纹、溪水流向、草木分布。他看得极细,像在记什么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片刻后,他抬手,一片雪花落在掌心,没化,静静躺着。他盯着那片雪,低声说:“这里……很少下雨。”
“所以草才这么厚。”云衡接话,“雨水被山挡了,只有晨雾能进来。湿气够,又不至于涝。”
云寒霄点点头,终于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溪边。他弯腰,指尖探进水里,试了试温度,又捻了捻指间的水珠。起身时,他看向云衡:“你打算常带她来?”
“想让她熟悉。”云衡说,“以后……多来。”
大哥没追问“以后”是什么以后。他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质疑,也没有警告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明白。
他知道这个弟弟在想什么。
他们七个里,最冷静的是七弟,最狠得下心的也是他。
可正因为狠得下心,才最护短。
他收回视线,最后看了一遍山谷。阳光斜照进来,一半亮一半暗,光尘浮在空中,像时间都慢了下来。云啾啾抱着一朵刚摘的小蓝花,坐在草地上晃腿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云衡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,怕她往后倒。
他站在高处的石台上,没再说话。
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草香和水汽,轻轻掀了掀他的衣角。
三个人都没动。
太阳一点点爬高,光斑挪了位置,照在溪水上,闪出一长条碎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