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港的夜,海风里带着咸腥和柴油味。
南尼攥着那个U盘,指尖被金属外壳硌得生疼。他没有回头去看秦漫走向监控室的背影,因为身后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已经落下,将一切可能存在的温情与犹豫彻底切断。
阮文龙还坐在屏幕那头,那张脸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而诡异。他并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,在指间翻转。硬币落下的声音,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。
“南宁同志,”阮文龙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,“九叔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讲究的是‘对价’。他想用你的命,换我的入场券。我想用你的命,换我的情报网。但问题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:“你手里这个U盘,到底值多少?是五百万美金,还是整个东南亚诈骗网络的命脉?”
南尼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致命的弱点。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、走投无路的骗子头目,而不是一个潜伏的特警。
“值多少不重要,”南尼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,“重要的是,我能把它变成什么。阮先生,你是聪明人。你应该知道,如果我现在把U盘交给九叔,我活不过今晚。但如果我把它交给你……”
“你会怎样?”阮文龙挑眉。
“我会成为你在西港的眼睛。”南尼直视镜头,“九叔以为我在骗他,其实我在骗所有人。包括我自己。我需要活下去,你需要真相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阮文龙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。那十秒钟里,南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在赌,赌阮文龙的贪婪,赌这个越南间谍背后势力的野心。
终于,阮文龙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硬币收回口袋,“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拖延时间?或者,这根本就是个陷阱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南尼冷冷地说,“但如果你现在不动手,等九叔的人冲进来把我抓去水牢,你就连问的机会都没有了。而且,”他举起手中的U盘,在空中晃了晃,“这里面除了林晓的资金链路,还有坤哥原园区的‘黑账’。那些钱,有一部分,流向了你们那边的一些‘灰色项目’。我想,这对你的上级来说,应该很有吸引力。”
这是一步险棋。南尼并不确定阮文龙是否真的关心那些资金流向,但他知道,对于情报人员来说,没有任何线索是不值得关注的。
果然,阮文龙的眼神微微一变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南尼,低声说了一句越南语。虽然南尼听不懂,但他看到窗外远处,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悄无声息地驶向园区侧门。
“你有十分钟。”阮文龙转过身,脸色阴沉,“十分钟后,我的人会制造一场‘意外’停电。在那之前,你必须出现在B区的废弃仓库。那里有我的接应点。如果你不来,或者带了尾巴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确。
视频通话中断。
南尼迅速拔掉网线,将U盘塞进鞋底的夹层。这是最隐蔽的地方,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。远处传来打手们粗鲁的叫骂声和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——那是九叔在“数手指”。
南尼的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加快。他保持着一种正常的、略带慌张的节奏,沿着楼梯向下走去。他的目标不是B区仓库,而是三楼的设备间。他需要确认一件事:秦漫是否还活着。
设备间的门虚掩着。南尼闪身进去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看到了监控室的一幕。
九叔依然坐在那张藤椅上,手里端着茶杯,神色平静。而在房间中央,秦漫跪在地上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。两个打手站在她两侧,手里拿着钳子。
“秦小姐,”九叔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,“阿杰是个聪明孩子。他刚才给我发了消息,说U盘在你身上。他说,只要你不反抗,他就乖乖听话。”
秦漫抬起头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眼神却冷得像冰:“他在撒谎。”
“是吗?”九叔笑了笑,“那我们就看看,是他的嘴硬,还是你的手硬。”
打手举起钳子,对准了秦漫的左手食指。
就在钳子即将合拢的瞬间,整个园区的灯光骤然熄灭。
黑暗降临。
紧接着,是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和混乱的呼喊声。
“怎么回事!”
“发电机故障了!”
“快开手电!”
南尼抓住机会,从设备间冲了出去。黑暗中,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身影。他凭借记忆,在错综复杂的走廊中穿梭,避开了巡逻的守卫,向着B区仓库的方向狂奔。
雨水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南尼的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,但他不敢停下。他知道,这短暂的混乱窗口期,是他唯一的生机。
B区仓库位于园区的边缘,靠近海边。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铁桶,杂草丛生。南尼翻过一道铁丝网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仓库大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手电筒光。
南尼握紧拳头,悄悄摸了进去。
仓库深处,阮文龙站在那里,身边站着两个沉默的随从。他们面前,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。
“你很准时。”阮文龙看了看手表。
“别废话。”南尼喘着粗气,从鞋底抽出U盘,扔了过去,“东西在这。我要的东西呢?”
阮文龙接住U盘,插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,数据快速滚动。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。
“不仅仅是五百万。”阮文龙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这里面有完整的洗钱路径图,甚至包括几个关键人物的真实身份。南宁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可以走了。”南尼冷冷地说,“或者,意味着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灭口。”
阮文龙合上电脑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我不杀你。相反,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们的共同敌人。”
就在这时,仓库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“发现目标!包围仓库!”
是九叔的人。
阮文龙脸色一变,迅速收起电脑,拉着南尼冲向后门:“快走!他们比预想的来得快!”
两人冲出仓库,跳上早已等候在后门的另一辆车。引擎轰鸣,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进雨幕。
后方,枪声大作。子弹打在车身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“坐稳了!”司机喊道,猛打方向盘,车子在一个急转弯处漂移,甩掉了后面的追兵。
车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南尼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手还在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的消退。
阮文龙坐在他对面,点燃了一根烟,深吸一口,吐出烟雾:“你赢了第一步。”
“还没结束。”南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,“秦漫怎么办?”
阮文龙沉默了片刻:“她没死。九叔不会轻易杀她,因为她手里还有底牌。而且,她的牺牲,为你争取了时间。”
南尼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秦漫早就知道你会背叛园区。”阮文龙淡淡地说,“她故意留在监控室,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拿到U盘并逃脱。她是行动组的联络官,代号‘灰雀’。”
南尼愣住了。
原来,从一开始,就没有所谓的“心理侧写师”。
秦漫,也是猎人。
“但她暴露了。”阮文龙看着南尼的眼睛,“从现在开始,你要替她完成剩下的任务。西港只是第一站。真正的核心,在金三角深处的‘天堂岛’。那里,才是所有罪恶的源头。”
车子驶上了一座跨海大桥。桥下,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南尼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他失去了同伴,失去了伪装的身份,也失去了退路。
但他手里,握着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。
“天堂岛……”南尼喃喃自语。
阮文龙掐灭烟头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记住,南宁。从这一刻起,你不再是警察,也不再是骗子。你是一个幽灵。只有在阴影里,你才能杀死魔鬼。”
车子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尾灯的红光,像两滴血,融入了无尽的黑暗。